严善錞:明恕而行 ——由潘天寿“牛棚日记”的失而复得想到我与潘公凯老师的一段交往

 
潘天寿  1965年摄于杭州


潘天寿与儿子潘公凯  1958年春节摄于杭州灵隐冷泉寺
 
        “第一届《诗书画》年度展”的研讨会昨天下午三点钟开始,潘公凯老师从杭州匆匆赶到会场,春色满面,好像年轻了十岁,实在让大家羡慕。真是无官一身轻。会议一结束,他就和我说,失踪了二十年的那本潘天寿的“牛棚日记”昨天在纪念馆里找到了。晚上,我失眠了。
        半年前,寒碧兄和我在去天津的高铁上,聊起了潘老师对《诗书画》杂志的支持,也谈到了潘老师的为人。我说,潘老师是君子。我和他讲了一则几乎让我焦虑了二十年、也很少向外人说起的事情。
        大概是1991年,我和黄专写完了《文人画的趣味、图式与价值》。这本书一共有六章,最后一章是《价值的终结与图式的转换——潘天寿研究》。范景中老师建议我们就此再做一下潘天寿的个案研究。因为潘天寿的很多学术思想和艺术成就还没有在书中好好地展开。我和潘老师谈了我们的写作想法,他非常支持,还把家藏的一些重要文献都给我看了,其中最珍贵的是潘天寿在文革初写的“牛棚日记”。当时他家附近没有复印机,他就说,你拿回去看,用完后还给我就行。我当然知道这本日记的价值。那年头一些有心人已经在市场上炒作文革的资料,这本日记少说也可卖上大几千。在我的记忆中,我用完后复印了几页,就还给了潘老师或纪念馆的同事。
        大概过了三年,纪念馆的一位负责人打电话给我,说是馆里现在重新整理潘天寿的资料,如果我借去的那本“牛棚日记”用完的话,是否可以还给他们。接完电话,我呆住了,因为我印象中早就还了。但我实在是个极易忘事的人,经常丢三拉四,绰号“严糊”。我只能翻箱倒柜地找。无奈之极,就去问黄专,问他有否见过。黄专更是一头雾水,最后苦笑着说,哪一天市场上出现这本日记的话,你这“严糊”逃进黄河也洗不清。
随后的十多年时间里,我和潘老师也经常见面,偶尔也会问一下这本日记的下落。我一直说,这件事,我压力很大,因为我知道,也有可能是我没有还。但每次谈到这,潘老师总是说,肯定是他的问题,因为他事情多,记性也不好,他再去找找。从他的眼光中看得出,他对我是绝对的信任。说来也怪,往往是这种真诚善意的目光,反而给人的压力更大。十多年来,只要一提到潘天寿、一提到文献资料,我都会想到这件揪心的事。
        昨天晚上的宴会,我和潘老师并席而坐,举杯相庆。我们开始用杭州话谈天,越加高兴。我说我这下半辈子总算是活踏实了,他说他蛮理解我的这种心情。他还同我说,前几天的一个拍卖会上,潘天寿的《顾恺之》一书的批改稿拍到了八十多万,其中大概也就是千把来个潘天寿亲手写的字,这本“牛棚日记”要是拿出去拍的话,大几百万是没问题的。真是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因为高兴,彼此越看越年轻,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谈笑间,寒兄也过来举杯助兴。一见寒兄,总要有点子曰书云,总会想到古贤。在“牛棚日记”的这一借一还中,我和潘老师之间没有一字一据。这让我想到了“明恕”两字。“明恕”出自《周郑交质》:“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
 
2014年11月23日写于济南至杭州的高铁

潘天寿牛棚日记”  (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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