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九八九到二〇一五

邱振中

       一九八九年七月,我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最初的四个系列》,这个展览的目的,是在日本现代书法之外,探索中国当代书法创作的道路。当时中国书法创作有两种趋势,一种承续传统,一种在日本现代书法的影响下进行各种探索。我进入书法专业已有十年,探究书法传统的同时,亦希望找到书法创作与当代艺术、当代文化交融的途径。我受惠于传统,亦受惠于现当代艺术—包括日本现代书法,同时又不满足于此。我从题材、笔法、线质、构成、蕴涵等所有能想到的方面去思考、发掘,做成了新诗系列、语词系列、众生系列和待考文字系列等四个系列的作品。人们经常问到,“最初的四个系列”之后呢?我指的是中国书法走上自己独立的道路以来的“最初的”系列,后面的事情不一定要由我个人来完成。
       艺术界似乎有一不成文的规约:做当代艺术的绝不会去做传统艺术,做传统艺术的与当代艺术形同陌路。人们大多比照不误,但我不是。书法是个特殊的领域,历史悠久,积存深厚,如果舍弃这些,书法恐怕就无法成其为一个专业;把它当作一种符号,利用其观念来做当代艺术,与真正的书法没什么关系。由此,书法专业的人们面临的是一种奇特的命运:不深入传统,则无法真正进入这个专业;花力气深入这个专业,往往对当代文化中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邱振中 顾况题叶道士山房

 
       我是个例外。正如我在一次访谈中谈到的,“我愿意深入感动我的一切”。传统对我的浸润,当代文化对我的震撼,都是我不能舍弃的,所以在创作中,一个构思只有同时包容深入传统和当代的可能,才能让我做下去。传统、现代、后现代、观念、图式等概念,对我来说,都不是制约。它们只是为了方便地认识事物而临时编造的概念。
       一九九五年,我在日本任教,笔墨就在手边,随手做了一些水墨作品。原想为以后画色彩做些构图上的准备,不料第一件作品完成后即不可罢手。作品做得不多,但进入水墨如此轻松,让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我由书法进入绘画的方式,或许具有一种典型意义。也许它已经证明,书法与绘画能在当代情境中恢复它们往日曾经有过的关系。
       此后的工作,一直在书法、水墨两个领域推进。没有这种经历的人们很难体验两者关系的微妙、紧密。冲突也是有的,一种作品只能在一个时段里进行,但是换做另一种作品后,只需要几天,便能进入新的状态中。
       这种推进,逐渐进入更深的层次中。
       当代平面作品,紧紧凭靠构图的新颖已经无法立足于艺术史,它必须让观众在视觉的享受之馀,受到精神的触动。书法是有观念的,任何一件书法作品,背后都有着漫长时间中涵义的累积,只是这种观念性不被认为与当代文化有关,而在书法领域注入一种新的观念,或建立一种注入观念的新的机制,需要更多的智慧。
       展览构思成型。《水墨:起点与生成》,二〇一五年三月十二日至十九日,中国美术馆。展览包括水墨、现代文字作品、书法三个部分。
这个展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综合。它是一个人深层感觉演化、交融的产物。如果这种交融确实源自人类无边界、无限制完善自身的愿望,那每个人的交融肯定是一个独立的、隐秘的、个性化的过程。通常这不是一个展览所能承担的任务。
       感谢寒碧先生的建议和鼓励,在《诗书画》辟出若干专辑,让我充分表达对传统和当代文化的思考,特别是对自我与传统、与当代文化的关系的思考。专辑亦收入我的作品,以及人们的讨论和批评。
       这一期发表的是第一辑,重点是我对书法的性质和可能性的认识,再加上我的创作中的书法部分。
 
                                                          二〇一四年十二月十一日,于北京
 

邱振中 王昌龄塞上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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