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罗茨基

主持人语:诗的语言及其他

丁茂远
 
       关于新诗,人们基本的共识是:它没有成熟,还处于发展之中。就诗人而言,既然范式尚未确立,写作就有多种可能。
       从新诗的发生看,它最初是以和古典诗歌相对立的形式出现的。虽然后来也注意从旧诗中吸收营养,但在写作观念与语言习惯上,更偏向于西方诗歌传统。诗人不再受制于古代传统“禀经”“酌雅”的约束,而将目光专注于日常语言,藉此突出自我意识。更常见的情形则是,诗人在寻求建立新诗的统绪中,往往摇摆于格律与自由之间。
       本期推出的约瑟夫 • 布罗茨基和张曙光,都兼诗人与译者双重身份。恰同前述,他们都重语言,并强调通过日常词汇,发出独异的个人声音,其成果颇堪借鉴。
       布罗茨基还是双语诗人,因此特重形式语言,甚至认为:词与词的关联及发音方式,比思想与信念更为重要。他对诗歌的韵律要求也极严格。这一点,我们可从谷羽先生富于音乐性的译文中得到印证。这之外,更难得的是,布氏把诗歌当作“对世界文化的眷念”,以此肯定诗人对文明的责任,就像其眼中的奥登:把注意力集中于文明成就与人类境况,这一思路对今天的汉语诗人来说,无疑不该漠视。谷先生所译布氏作品,时间上贯通其写作初期的一九五八年到晚期一九九三年,深察善感的读者或能从中把握诗人声音与思想的变化线索。
       库什涅尔的《关于布罗茨基》一文,写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回忆历史细节,分析韵律技巧,强调关注心灵,都是亲切不空泛的议论,堪称知言。
       作为国内“九十年代诗歌”的代表,张曙光的创作经验似更切实有效。他一直致力于思考和摆落汉语写作的局限,重视对日常口语的提炼,不排除散文化。他也受西方影响,融入了很多哲学性的词语,如生存、形式、虚无等等,内涵充实丰富,语感节制深沉。这里刊载的诗歌,从八十年代至今,代表他多年的实践所得。
       张曙光与泉子的对话,究讨诸如语言、时代、翻译、理性、现代性,触及了较多的诗学命题。虽限于篇幅,未及展开,仍使我们知微见著,比如二人关于“真实”的议论,我因此联想:日常词语的使用,长于仿拟现实,容易平实亲切,好比王国维的“不隔”,或德里达的“在场” (presence),本就切近真实。但需警惕的是,“日常”不是“俗常”,不是说惯了听腻了的生活套词,也不是相对,非要高明到“可怕的哲学欲望”(瓦莱里)。“日常”就是对生活的沉思和沉浸,或对普通经验复杂性的观注与还原,如维特根斯坦所谓语词和生活发生“摩擦”,回到“粗糙的地面”。另外的可能是:诗人通过不断使用与基础、原则或中心密切相关的词汇,反复确认“在场”的连续性,进而突显自身意义,谋求树立权威。
       还有一个问题:与日常疏离的文言辞藻,侧重文字形式。讲求格律的古典诗歌,通过用韵强化表达力量,使读者由此回到陌生场景,亦别有蕴味。对于兼采众长的新诗人来说,可以在不干扰叙述的前提下借鉴它,丰富诗歌的“异质性”。这其中,尤需留意古汉语的“前文本”(prétexte),尽量保持诗歌语调及意义的和谐,以更好地与读者“对话”。
       两位诗人,一中一西,展现了当代诗对日常语言的选择(译作在语种上说,也属此列)。当然,真正的探讨从不阻塞其他的可能,或不同的道路。《诗书画》也将提供讨论平台,对新诗的形式语言进行研讨,汇集不同意见,探求多种可能。
 


布罗茨基诗选译

时光
 
分分秒秒。
岁岁年年。
逐渐进入
永恒。
时光!
光阴流逝。
它不医治
创伤。
时光!
它不是钟摆。
不是表盘上的
指针。
时光——
是浪漫主义者
和士兵们的
胶合板粘贴的纪念碑。

抒情诗
       ——给奥 • 鲍

再过两年
合欢树干枯了,
股票要跌了,
赋税要涨了,
再过两年
辐射更厉害了,
再过两年,
再过两年。

再过两年
衣服穿坏了,
真相大白了,
时尚改变了,
再过两年
青年衰老了,
再过两年,
再过两年。

再过两年
我脖子折断了,
手臂骨折了,
头破血流了,
再过两年
我跟你结婚,
再过两年,
再过两年。


地面上的石头

这些诗行描写地面上的石头,
普通的石头,一半见不到阳光,
普通的石头,灰蒙蒙的颜色,
普通平常,没有铭文刻在石头上。

石头,承受我们脚步的践踏,
阳光下发白,而到了夜晚
石头,仿佛是硕大的鱼眼,
石头,把我们的脚步碾碎,——
永远像碾压粮食的古老磨盘。
  
石头,承受我们脚步的践踏,
灰色的石头,像乌黑的水一样,
石头,自杀者脖子上的饰物,
贵重宝石,精心打磨泛着光亮。

有些石头上写着:“自由”。
有些石头用来架桥铺路。
有些石头用来修筑牢房,
有些石头留在原地不动,
这样的石头引不起联想。

就这样
石头躺在地面上,
普通的石头,让人想起后脑勺,
普通平常,没有铭文刻在石头上。

               
冬天的鱼

鱼活在冬天。
鱼嚼着氧气。
鱼在冬天游动,
眼睛触及冰凌。

鱼游动。
游向更深的地方。
游向海洋。
成群结队,鱼,鱼,鱼。

鱼活在冬天。
鱼渴望浮出水面。
鱼看不到光线。
冬天的太阳迷茫。

鱼自古都有办法
游动着躲避死亡。
鱼从来不流眼泪:
在寒冷的水中
头枕着岩石,
冰冷的眼睛
一动不动。

鱼总是悄无声息,
因为它们惯于沉默,
因为它们不想出声。
写鱼的诗和鱼一样,
该用绳子扎住喉咙。

   
动词

包围我的四周尽是无声的动词
与别人的头颅相似的
动词。
饥饿的动词,裸体的动词。
重要的动词,喑哑的动词。

脱离名词的动词。动词——单纯。
动词生活在地下室。
在地下室说话,在地下室诞生,
头顶有乐观派们的
重重楼层。

每天早晨他们去上班。
搬运石头,搅拌混凝土。
扩建城市,并非扩建城市,
而是建造纪念碑追悼个人的孤独。

陆续离开,进入别人的记忆,
有节奏地从一个词靠近另一个词。
穿越过去、现在、将来三个阶段,
总有一天动词升华到各各他圣地①。

我们头顶有天空,
像墓地上空有飞鸟,
仿佛有人站在
上了锁的门前,
正把钉子
钉入往昔,
钉入现在,
钉入未来。

没有人到来,没有人干预。
铁锤的敲击
成为永远的节奏。

大地的曲线承受敲击,
如同我们头顶天空的隐喻!


快从这里飞走吧,白色螟蛾……

快从这里飞走吧,白色螟蛾,
我给你留下活命。这是顾及到
你的道路并不长久。快飞吧。
你要当心吹来的风。在你之后
我本人很快也将丧失性命。
快飞吧,飞过光秃秃的花园,
飞吧,亲爱的。最后我要提醒:
飞过电线的时候,多加小心。
好吧,我托付给你的并非信息,
而是我始终不渝的梦想:
或许你就是那种小小的生灵
在轮回的大地上可以转生。
当心,千万别撞到车轮之下,
躲避那些飞鸟,动作要巧妙,
在空空的咖啡厅,在她面前
描画我的面貌。在茫茫的雾气中。


底朝上翻过来的空船……

底朝上翻过来的空船
很像士兵们的船形帽,
让人不由得想起战争,
让目光锁定大海波涛。
虽然只是十级台风的
回声馀绪,并不壮观,
可是昨天的海上风浪
依然掀翻了小小舢板。

 
不是寂静,是沉默……

不是寂静,是沉默。
精疲力竭与酸痛:
头疼,头疼难忍。
吹袭树叶的风。
疼痛难忍的头,
头发被风吹动。

歌唱吧,诗人,
唱新的冬季到来,
没有疼痛,没有
妒忌,边走边唱,
由于时间紧迫,
唱洁白,唱裸体。

歌唱吧,诗人。
唱寒冬的身躯,既然
房舍里没有别的东西。
冬天可爱又洁白,
可你不能脱光衣服
赤身露体。

   
压低声音……

压低声音,当然不能喊叫——
永远告别了你家的门槛。
上帝保佑!城市没有颤动,
未因震耳的怒吼而抖颤。
下楼梯、出门、扑进昏暗……
你面对——郊区的烟雾,
辽阔的沼泽,阴冷的傍晚。
我再不做你视线的障碍,
也不会妨碍你忧伤的语言。
至于他—这里看不见。
草捆排列……还有落叶松……
你不喜欢,我也不欣赏
这不见人影的寥廓空间。


漂流瓶题诗
        ——赠安德列 • 谢尔盖耶夫


  我在垂暮之年爬上了城墙
     妄想满足自己的欲望
      窥视那隐居的修女
      我知道过路的女子
       会妨碍我们见面
        我举起了双手
         空中的月亮
          潜入云层
          飘浮向上
         收音机传出
      华尔兹舞曲片断
    我抬头欣赏空中明月
   勉勉强强坐在拷贝之间
   波罗的海水光遥遥在望
   我偷偷去宿舍会见姑娘
    不料遇见了空中女王


           哦,
          我啊,
         亲爱的,
       回头看往昔,
     又想起那些地方,
   那里听不见夜莺歌唱,
  那里天空中飘浮的白云,
   多过尘世的烦恼迷茫,
   我学会了在那里生活,
    尽力摆脱心中惆怅,
     为房门涂抹油漆,
      反复跑向池塘,
      一直耐心等待,
        至今等不来
         奇幻景象。


   琴吉娅扭头往后看,往后看,
   她看见普罗别尔齐走进花园,
    只见他双手捧着一束鲜花。
     普罗别尔齐只顾往前走。
      琴吉娅,你在哪儿呀?
       可是琴吉娅的嘴里,
        正含着一口汽水。
          一只鹰飞过,
        琴吉娅仰首望云。
       她没有听见心爱的
       男朋友正在呼唤她。
       普罗别尔齐的身旁
       弥漫着玫瑰的芬芳。
               忽然间,
    树丛发出了轻轻的声响。


                哎呀,
               我应该
              再次启程,
             离开莫斯科。
           我已经穷困潦倒,
         沦落到身上没有分文,
      无论怎样乞求,没有一个
  流浪汉舍得把几个小钱施舍给我
               乘坐出租车。


冬天已经过去……

冬天已经过去。春天
还很遥远。花园里
池塘当中三股喷泉
尚未从水底喷涌翻卷。

而饱含忧虑的视线
犹如纤细的蛛丝
投向朋友们的蓝天,
他们早已死亡腐烂。

那里空中的押送队
在颜色暗红的区域
除了两只红腹灰雀
都变成了一片深蓝。


先掉进深渊的是凳子……

先掉进深渊的是凳子,
接着掉下去的是床,
随后是桌子。是我自己
碰掉的。我不想隐瞒。
接下来是“俄语”课本。
是相册,全家人的照片。
然后是四堵墙和火炉,
只剩下我和一件大衣。
亲爱的,别了。摘下戒指,
最好去订份时尚报纸。
你该冲那个人的脸啐吐沫,
是他抢占了我的位置。

          
普希金纪念碑
       ……就连普希金也跌倒在刺人的雪地上。——巴格利茨基

……寂静。
再没有说一句话。
也没有回声。
何况已经疲惫。
……自己的诗
用流淌的血完成。
诗篇默默散落在土地上。
随后用迟缓而温柔的目光
张望。
它们遭受冷遇,
被视为野蛮,荒诞。
白发医生和决斗证人
绝望地俯下身子观看。
星星颤抖
望着他们唱歌。
飘忽的风,停下脚步
悼念……

空旷的街心花园。
暴风雪呼啸。
空旷的街心花园。
诗人纪念碑。
空旷的街心花园。
暴风雪咆哮。
头颅下垂
已经疲倦。

……在这样的夜晚
与其在纪念碑台座上屹立,
还不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反倒更加惬意。


喝茶

“昨夜我梦见了彼特罗夫
他像还活着站在床头。
我想问问他身体可好,
只怕说出话来缺乏情由。”

她叹息一声,转移目光
看着木框中一幅版画,
画上有个戴草帽的男人,
牵着头犍牛,神情疲乏。

彼特罗夫娶了她的姐姐,
可他承认对妻妹更喜欢,
前年暑假时曾向她表白,
不料他淹死在第涅伯河。

犍牛。稻田。辽阔天空。
庄稼汉。犁。新犁沟下面——
如谷粒写着“怀念伊凡诺娃”,
可是谁签名却难以分辨……

喝完茶,我从桌边站起。
她的眼睛有光芒闪烁。
我明白,她愿意嫁给他,
假如他能在此刻复活。

她跟随着我走进庭院,
一双眼睛隐含着柔情,
仿佛她那锐利的目光,
能与遥远的星星呼应。


爱情

今夜我两次从梦中惊醒,
走向窗户,看窗外的路灯
仿佛省略号断断续续,
没给我带来任何慰藉。

我梦见你已经身怀有孕,
尽管我们俩已分离多年。
高兴地用手触摸你的肚子,
我为自己的过失愧疚不安。

可摸到的却是我的裤子
和开关。缓步走到窗前,
我知道你在那里很孤单,
不抱怨我犯下的过失,
黑夜做梦都在把我期盼。

等我回来的时候,对我
蓄意的别离,你并不责备。
我们在黑暗中举行婚礼,
幽暗庇护才免被光线摧毁,
像怪物脊背重叠,只有孩子
能证明我们的裸体无罪。

将来想必还有这样的夜晚
疲惫、消瘦的你再次出现,
尚未起名的儿子或女儿——
会站在我面前,浑身抖颤,
我不再伸手去摸电灯开关。

不再伸手,我无权抛弃你们
把你们留在幽灵的王国里,
无声无息,隔着白昼的藩篱,
你们身陷其中,受到拘禁,
那真实的地方我无法企及。

 
十四行诗

超越所有的生命。
超越,再超越,
他们在梦中飘舞,
他们仿佛是雪。

超越煤炭的年龄。
在角落里超越。
置身于善恶之间
解开难解的结。

超越一个个瞬间。
并把时代超越。
超越呼叫与喧嚣。
也把嘲笑超越。

你要超越诗歌。

把一切生命超越。

     
准则

“……与无声无息的死亡相遇。”
        ——加西亚 • 洛尔卡

一只狗死得无声无息
一只鸟死得无声无息

人类死亡的
正常标尺


十月之歌

雌鹌鹑的标本
摆在壁炉上书架里。
古老的钟,滴答声准确无误,
皱巴的脚蹼晚上让人看着开心。
窗外的树——像阴暗的蜡烛。

堤坝外的海连续四天隆隆轰鸣。
丢下你的书,拿起针,
缝补我的衣裳,不必点灯:
金色头发
使角落明亮。


跟美丽的姑娘恢复了联系……

跟美丽的姑娘恢复了联系,
蹲了三年监狱,沿着围墙快走,
奔向出租车,双脚溅起污泥。
口袋里塞着酒瓶,这就是自由!

涅瓦大街的风刺激鼻孔,
不再担心亲人的遭遇。
啊!大概只有我的同胞
能理解这诗行的魅力!……


断简残篇(吃晚饭时……)

吃晚饭时从餐桌边站起来,
他走出了家门。月亮洒下
冬季的寒光,灌木丛的阴影
爬上了扭曲的篱笆墙,
雪地上黑色影子如此清晰,
仿佛已深深扎根于泥土。
心脏跳动,不见一个人影。

生命欲挣脱藩篱——
这愿望竟如此强烈,
向高空向远方急剧膨胀,
以至于刚刚看到光亮,
不管光来自何方,一刹那
四周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属于我们,更属于我们的志向。


我代替野兽进了铁笼子……

我代替野兽进了铁笼子,
用钉子把刑期和号码刻在床铺,
住在海边,玩纸牌赌钱,
跟鬼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
从冰川高处我扫视半个世界,
三次差点儿淹死,两次被扎破。
抛弃了生养我的那个地方。
忘了我的人比一个城市的人还多。
我在匈奴人呼叫的草原上游荡,
那时穿的衣服如今成了时尚,
种过黑麦,给谷仓顶铺黑油毡,
除了泔水什么水都喝过。
允许狱警的乌鸦眼窥视我的梦,
我啃囚犯的面包,不剩面包皮。
让所有声音相互连接,除了嗥叫,
调节成悄悄耳语。现在我四十。
对生活我还能说什么?生活漫长。
惟独痛苦让我感受无尽的压抑。
只要黏土还没有堵住我的嘴,
从中说出来的话只有感激。


那些尚未衰老……

那些尚未衰老,依然活着——
活到六十、七十岁的人,
正在精心撰写回忆录,
尽管脚底下磕磕绊绊。
我仔细打量他们的脸,
就像米克卢霍-马克莱
注视尚未开化的
野蛮人身上的
花纹。       


为安娜 • 阿赫玛托娃百年诞辰而作

上帝保存了一切:纸与火,
粮食与磨盘,断发与斧刃,
特别保存了宽恕与爱的语言,
就像上帝保存着自己的声音。

其中脉搏跳动,骨头碎裂,
铁锨的挖掘声均匀而沉闷,
为一个生命,穿越漫天棉絮,
清晰的语音源自亡故的嘴唇。

为你的发现,我穿越重洋,
向你鞠躬致敬,伟大的灵魂!
你已长眠于故土,感谢你
以天才话语冲破世间的混沌。


怀念父亲: 澳大利亚
 
我梦见:你还活着——乘飞机去
澳大利亚。话音带着三重回声
一再呼唤,发牢骚抱怨天气不好,
抱怨壁纸,抱怨租房子很难,
抱怨不在市中心,而靠近海边,
住三层楼没电梯,好在有个浴缸,
双腿浮肿。“可我忘了带拖鞋”——
传来的声音清晰,依然干练。
忽然听筒尖叫:“阿德莱德!阿德莱德!”——
噼啪乱响,仿佛合页脱落的护窗板
连连撞击墙壁,发出吓人的响声。
但这些声音毕竟好过松软的骨灰,
胜过存放在火葬场里的骨灰罐,——
声音有些凌乱,独白时断时续,
可这是你的亡灵头一次做出尝试,
自从你在烟囱里化作了一缕青烟。

       
我为自己树立另类的纪念碑……

我为自己树立另类的纪念碑!

背对着——令人羞耻的世纪。
脸朝向——自己失去的爱情。
胸膛——任自行车轮碾压。
臀部冲着似是而非的海洋。

无论四周景色怎么样变换,
无论我怎么样为自己分辩,
我永远不改变自己的模样。
我推崇高尚与尊严的姿态。
精神的升华令我感到疲倦。

缪斯啊,不要为此责备我。
我的理智如今已做出抉择,
我并非贮存神性的瓷瓶。
纵然我遭受非难与驱逐,
纵然我被谴责自我迷恋,

我不畏惧在那个庞然大国——
遭受人们的摧毁与清算;
为了让孩子们感到开心,
我借用院子里的石膏雕像,
从那双失明的白色眼睛里
把两股水流直射向蓝天。
约瑟夫 • 布罗茨基。警世遗言。


“小鸟,你在黑树枝上干什么?”……

“惊恐地环视四周,小鸟,
你在黑树枝上干什么?
是否想说,弹弓虽然很准,
你却依然能够存活?”

“啊,不对。弹弓瞄准,
我倒并不惊慌。
你的猜疑才更加可怕,
我要多加提防。”

“我担心你被鸟笼吸引,
金鸟笼也不值得向往。
你最好落在树枝上唱歌,
飞行时难以歌唱。”

“错啦!吸引我的是永恒。
我跟永恒岁月很熟悉。
它首要一条——是渺无人迹,
我这是在家里休息。”
 


关于布罗茨基

[俄罗斯]库什涅尔

 
       约瑟夫 • 布罗茨基从步入诗坛之初就展现了真正的抒情才华,独特的声音与鲜明的个性,这一点不仅吸引了同龄的诗人,而且引起了年长一辈的关注,其中有的是久负盛名的诗人。

如今我不再为自己哭泣,
盼只盼有生之年别再揪心——
目睹未经风霜的前额
烙上遭遇挫折的金色疤痕。

       这四行诗出自阿赫玛托娃之手,她以敏锐的洞察力预见到诗人的荣誉和悲剧性命运。布罗茨基天生红褐色的头发,朗诵诗歌心情激动的时刻,高高的前额常常渗出细小的汗珠儿,被白皙的肤色衬托得特别醒目,似乎在印证着阿赫玛托娃所说的“金色疤痕”,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布罗茨基的诗,虽然难以正式出版,却以手抄本的形式广为流传。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只要看上一眼,读者就心甘情愿地抄写,这种方式最有说服力地证明了其诗歌征服人心的力量。奇怪的是,这种声音越有力,就越受到一些人的怀疑和敌视。勃洛克在纪念普希金的一篇文章中把这样的人称呼为“穿官服的人”,这些人总想“把诗歌纳入一条符合他们利益的渠道,扑灭诗歌内在的自由精神,阻碍诗歌完成它隐秘的使命”。
       一九六四年布罗茨基以“社会寄生虫”的罪名被审判,随后被流放到阿尔罕格尔州的偏僻乡村,在那里生活了一年半。让人惊讶的是这案件发生在赫鲁晓夫执政末期,那是个号称“自由”的时期。大诗人像大树一样,最容易遭受雷电的袭击。这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我们最卓越的诗人在沙皇亚历山大时代遭受放逐,那时候只有蓝眼睛里充满笑意的地主马尼洛夫才能过安适惬意的日子。
       诗人阿赫玛托娃、特瓦尔多夫斯基,作家楚科夫斯基,作曲家肖斯塔科维奇,还有很多文化界的人士都为布罗茨基奔走呼吁,英年早逝的菲 • 维格多罗娃为营救诗人做了很多事情。一九六五年,布罗茨基终于回到了列宁格勒。布罗茨基在自己国家的报刊上公开发表的诗歌—只有可怜的四首。一九七二年,临出国之前,他把在西方已经发表的诗歌整理成册,送给我留作纪念,并以玩笑的口吻、优美的笔体题写了赠言:“在可爱的地方,不可爱的时代,谨将诗稿留赠亲爱的亚历山大。满怀友情的约瑟夫。”
       地方倒是可爱的地方。我记得不久之前,那是晚春季节,有一天我在克留科夫运河旁边偶然遇见了布罗茨基。只见他脸色惨白,显得很激动。当时他告诉我说他快要走了(问题还没有最后定下来,正等待上级机关的决定)。他把这个信息告诉了一个要好的朋友,我陪他一起回到他在利捷伊内大街的住处。刚进门,电话铃就响了。他拿起听筒,回答说:“是,是”—问题解决了。放下听筒,他用双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我说:“你再想想,也许他们会改变主意,最好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话题涉及人生与才华,实在难以寻找什么有效的办法。
      “被迫移居到别国的土地,心情很沉重。去哪里,去美国,心里受到严重的创伤。您还记得曼德尔施坦姆的诗句吧:看来,这两片嘴唇没有白白翕动,树冠若移动,注定被削平。”
       不,才华不会枯竭,不会暗淡,可诗人却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迫不得已,要学习橡树、学习白桦!对未来只能猜测。不过,诗歌总能包容更多的内涵:


……假如夜深人静
我在天花板上寻找星星,
那颗星遵循燃烧的规律
贴着面颊,落向枕头,
比我的猜想还要迅疾。

       布罗茨基的作品给我的感触三言两语难说请楚。让我惊讶的是他的诗敏锐中包含犀利,语言精美且技艺高超。诗歌不能原地踏步,它要发展,要成长,它要求诗人不断有新的发现,为了崭新的诗歌语言必须拼搏开拓。布罗茨基追求诗歌的音乐性,其中融入了极其复杂的语言结构,飞扬灵动的句式句法,出神入化的修饰烘托。在他的笔下,抒情的泉水非但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减弱,反而喷涌如浪,抒情范围日益宽广,出现了许多让人意想不到的题材。
       有一次聊天谈论诗歌创作,布罗茨基让我确信:诗人必须“抓住”读者,“扼住他的咽喉”。我不同意他的观点,尽力反驳,告诉他还存在另外一种诗歌,不强迫读者喜欢、给读者欣赏留下自由发挥的空间。不过,不得不承认,布罗茨基的诗歌强悍有力,是男子汉的诗歌!
       按照布罗茨基的见解,诗人对于世界的看法应当与“众”不同,甚至站在“人群”的对立面。在布罗茨基的诗歌作品中,抒情主人公目光锐利,视野开阔,读者关注他的命运,欣赏他的作为,并为他面临的险境感到揪心。这一点往往跟人的价值观相关联:真正的读者关注的并非诗人的生活,而是他的心灵。诗人看重的并非世俗的“价值”。为物欲所困,与世俗同流,才导致庸俗粗野、是非混淆、黑白颠倒。
       诗人布罗茨基—是拜伦精神的继承人。在二十世纪的诗人当中他所推崇的不是安年斯基,不是曼德尔施坦姆,而是茨维塔耶娃!当然,他曾经向很多诗人学习,借鉴他们的创作经验,其中包括帕斯捷尔纳克。
       必须指出布罗茨基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他的目光关注的绝非只有俄罗斯的诗歌传统,同时高度关注外国的诗歌传统。他不仅与波兰诗歌,首先是跟英语诗歌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他是杰出的诗人,也是杰出的诗歌翻译家,他把波兰诗人加尔琴斯基的作品译成俄语,英语诗人约翰 • 邓、艾略特、奥登诗歌的俄译本也出自他的手笔。这就是为什么他跟纳博科夫一样,虽然移居国外,非但没有陷入绝境,反而创作道路越走越宽阔的原因所在!
       人生在世最美好的一种感觉就是凭借自己的实力让公正变为现实。诗人布罗茨基获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为他祝贺的人,不仅仅来自文学艺术界的朋友。还有一点令人开心—诗人健在的时候,亲眼看到了他的诗歌返回了祖国,得以在俄罗斯的报刊上发表,由出版社出版。

附记

    亚历山大 • 库什涅尔,一九三六年出生,俄罗斯著名诗人,出版有几十部诗集,二○○五年荣获首届“诗人”大奖。作品被翻译成多种外语,拥有一定的国际知名度。他是布罗茨基的好朋友。一九六四年布罗茨基被判处流放,在人生最艰难的时期,他曾写了《致约瑟夫•布罗茨基》,给朋友以精神支持。现引用如下:


在小流氓和醉鬼之间,
你咬紧了嘴唇睡眠。
头号寄生虫奥维德,
深夜里为你泪流满面。

他梦见遥远的意大利,
梦见家乡的葡萄园。
你梦见了什么?是不是
列宁格勒凝固的冬天?

当沿河街上暴风雪弥漫,
利捷伊内大街刺骨寒,
有一个人脊背对着风雪,
站在食品杂货店门边。

心中涌现出新的诗句,
没有人比得上他的才干,
词语的准确无与伦比,
没有人敢贸然跟他争辩。

令人震撼的沉重忧患,
那上面压着一车厢钢板,
毫不畏惧他甘愿承受,
他让种种荣耀趋向灰暗。

    短短二十行诗句,不仅描写了布罗茨基在狱中的处境:跟小流氓和醉鬼关在同一囚室,更刻画了他日常生活的艰难—在风雪弥漫的街头漂泊。然而无论身陷囹圄还是四处流浪,他念念不忘的却是诗歌创作。令人惊异的是库什涅尔居然把年轻的布罗茨基与古罗马大诗人奥维德相提并论,并断言其诗友的才华无与伦比,将会让“种种荣耀趋向灰暗”。只有十分了解诗人和他的作品,才敢下此断语,做出预判。二十三年后,布罗茨基荣获诺贝尔文学奖,验证了库什涅尔的远见卓识。

约稿/王向峰  责任编辑/丁茂远  周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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