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旦

四十年代的现代诗人穆旦

吕正惠


    八十年代以后,大陆对新文学的评价逐渐趋于多元化。在这之前,一般都以现实主义的标准来衡量作品,许多作家因此受到了不应有的忽视。现在,有不少学者喜欢“发掘”过去被埋没的作家,让他们重见天日。在这一次“再发现”的过程中,不可讳言的,某些流派和作家又反过来得到过高的评价,承受了许多不应有的称许。不过,一般而言,八十年代所写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确要比以往更富于变化。
    在重写过的中国现代文学史里面,最有意义的可能是:对四十年代现代主义诗人的再发现与再评价。一九八一年,江苏人民出版社编选了一部《九叶集》,收进了四十年代最重要的九位现代主义诗人的作品,这一部诗选的出版,让一般人对四十年代的中国诗坛及整个中国新诗史有了全新的了解,在大陆引起相当的重视是非常自然的。可惜的是,在台湾似乎还看不到适当的回应。
    五十年代以后,台湾流行了二十年左右的现代主义的诗歌。台湾的现代派诗人,有意无意地散布了一种看法:四九年以前中国新诗坛对于西洋诗歌的接受与吸收,只止于十九世纪的浪漫与象征派;中国新诗之有现代主义,是基于台湾现代诗人之努力与贡献而来的。但是,如果我们看了九叶派诗人的作品,就会清楚地了解到:在四十年代,以九叶派为代表的中国现代诗人,对西方的现代主义已经有较深刻的认识,而他们所写的现代主义诗歌,也有相当突出的成就。以我个人的主观印象来说,五六十年代台湾的现代主义诗歌,相较于四十年代而言,到底是进步还是倒退,都还是可以斟酌、可以讨论的。
    在九叶派诗人(杭约赫、辛笛、陈敬客、唐祈、唐湜、穆旦、杜运燮、郑敏、袁可嘉)里面,成就最大的可能要数最早去世的穆旦(1918~1977)。目前台湾对穆旦的认识似乎还相当有限,因此本文打算较广泛地介绍穆旦的生平与诗歌,希望透过这一介绍,让读者们对穆旦及四十年代的现代主义诗歌有一些初步的了解。


    穆旦,本名查良铮,为浙江海宁查家之后,但其家业早已没落。祖父为清末官僚,父亲为小职员,生活颇为拮据。穆旦生于天津,早年即有文才,小学二年级的习作《不是这样的讲》,曾发表于天津《妇女日报》(刘清扬、邓颖超等主办)上。一九二九年,穆旦十一岁,考入天津南开中学,不久即开始创作诗歌。根据大陆学者的考查,发现穆旦于一九三四至三五年间在《南开高中学生》校刊上发表了八首诗,并且开始以“穆旦”作为笔名1
    穆旦高中时代的作品,基本上倾向写实风格,可以看出,中学时代的他,对于国事和现实颇为关心。像《两个世界》这样一首诗,揭示了贫富对比的两个阶级:

    高贵,荣耀,体面砌成了她们的世界!
    管它什么,那堆在四面的伤亡?

这是贵妇淑女们的世界。至于贫苦的女工,他如此描写:


    丝缸里,女人的手泡了一整天,
    肿的臂,昏的头,带着疲倦的身体,
    摸黑回了家,便吐出一口长气……2


    整体来看,穆旦这些中学时代的诗,从文字上来说似乎没有什特色;不过,我们却可以知道,从一开始写诗,穆旦就很关心社会现实。穆旦后来转向现代主义,但从来就没有抛弃强烈的现实关怀。可以说,穆旦最大的成就是来自于现代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有机结合。
一九三五年,十七岁的穆旦进入清华大学就读,先在地质系,半年后转到外文系。抗战爆发,清华和北大、南开合组为西南联合大学(先在长沙,后迁昆明),穆旦继续在西南联大就读。

    穆旦的第一本诗集《探险队》(1945年出版)所收的作品,最早的写于一九三七年。从这些较早的作品来看,在大学时代的前期,穆旦明显受到浪漫派诗歌的影响。试看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所写的《野兽》:

    黑夜里叫出了野性的呼喊,
    是谁,谁噬咬它受了创伤!
    在坚实的肉里那些深深的
    血的沟渠,血的沟渠灌溉了
    翻白的花,在青铜样的皮上!
    是多大的奇迹,从紫色的血泊中
    它抖身、它站立、它跃起,
    风在鞭挞它痛楚的喘息。

    然而,那是一团猛烈的火焰,
    是对死亡蕴积的野性的凶残,
    在狂暴的原野和荆棘的山谷里,
    像一阵怒涛绞着无边的海浪,
    它拧起全身的力。
    在黑暗中,随着一声凄厉的号叫,
    它是以如星的锐利的眼睛,
    射出那可怕的复仇的光芒。(第3页)


    这首诗明显受到英国诗人布雷克《猛虎!》的影响,但同时也隐含了现实的意义。在这里,受了创伤的野兽,它的奋力站起,它的射出锐利的复仇光芒,应该是暗示着:苦难的中国终于在抗战的洗礼中再生。
    拿这首来跟两三年前的《两个世界》相比,我们可以发现穆旦长足的进步。《两个世界》的语言比较平直,意象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感情也不够强烈。而《野兽》一诗虽然仍有模仿痕迹,语言、意象却刚健有力,情感也显较为深沉。抗战及逃难的经验,对穆旦的创作应该有深切的影响。
    但对穆旦诗歌创作的转型具有决定性作用的,是他在长沙与昆明时选读了《当代英诗》的课。上这门课的不是别人,是台湾学者颇为熟悉的英国新批评的代表人物之一的威廉.燕卜荪。燕卜荪除了长于批评之外,本身也写诗,最重要的是,他对英、美现代诗非常熟悉。他的课,从霍甫金斯一直讲到奥登,让穆旦等人大开眼界。
    对穆旦及其诗友杜运燮来说,最吸引他们的英、美现代诗人并不是台湾熟知的艾略特,而是奥登。奥登在三十年代左倾,非常关心政治,他的诗具有强烈的现实感,这些都是刚好投合抗战期间中国青年诗人的胃口。奥登在抗战期间还访问中国,他同情中国的遭遇,并且还特别为中国写了几首十四行诗,这就更加令穆旦等人心仪。西南联大的现代派诗人主要以奥登为师,这跟台湾现代诗人之取法于艾略特是截然不同的。
    穆旦从浪漫派转到现代主义的痕迹,我以为可以在《春》一诗里看得出来: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第74页)

这首诗虽然写于较晚的一九四二年,但就其感情的显豁、明白而言,仍然具有浪漫主义的痕迹,不像穆旦较典型的现代派作品那么晦涩。但是,就其重视意象的暗示而较少感情的直接呼喊而言,则又明显受到现代主义的洗礼。最好的例子是最后两行,说光、影、声、色都“赤裸”而“痛苦”、“等待伸入新的组合”,这种用词,一般浪漫派作品是难得看到的。


    穆旦所写的典型的现代主义作品,我们可以在下面这一首《我》之中看到它的基本特色:

    从子宫割裂,失去了温暖,
    是残缺的部分渴望着救援,
    永远是自己,锁在荒野里,

    从静止的梦离开了群体,
    痛感到时流,没有什么抓住,
    不断的回忆带不回自己,

    遇见部分时在一起哭喊,
    是初恋的狂喜,想冲出樊篱,
    伸出双手来抱住了自己

    幻化的形象,是更深的绝望,
    永远是自己,锁在荒野里,
    
仇恨着母亲给分出了梦境。(第38页)

从语言跟意象上来说,这首诗是相当“干”、“硬”的。譬如,在前面所引的《春》里,我们还看到像“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暖风吹来烦恼”这种比较有色彩的、软调子的浪漫主义的句子,在《我》这首诗里就完全看不到。事实上,这是穆旦非常有意识的写作倾向所造成的。三十多年后,在跟一位年轻的朋友郭保卫谈到另一首诗《还原作用》时,穆旦非常清楚地说明了他当时的企图:


    这首诗是仿外国现代派写成的,其中没有“风花雪月”,不用陈旧的形象或浪漫而模糊的意境来写它,而是用了“非诗意的”辞句写成诗。

我们可以说,这是“唯浪漫派陈言之务去”,跟西方现代主义反对浪漫派的诗歌美学的倾向完全一致。

    这首诗的第二个特色是,尽可能排除直接的感情表露,代之以严密而刚硬的思考。譬如,第三节谈到初恋对孤独的自我所产生的作用,穆旦说,这是“伸出双手来抱住了自己/幻化的形象”,其结果是“更深的绝望”,这更像是在表达一种“想法”,而不是一种“感情”,这也是穆旦有意去追求的,他说:

    这种诗的难处,就是它没有现成的材料使用,每一首诗的思想,都得要作者去现找一种形象来表达;这样表达出的思想,比较新鲜而刺人。3

这就是说,穆旦努力用一些非常独特的文字与意象来表现无成例可循的“新鲜”的思想。这除了说明他的文字风格之外,也突显出了他对诗的“思想”的重视。这一特色,读过穆旦作品的人都可以立刻体认到。譬如,不很喜欢穆旦诗风的大陆诗人公刘就评论说:“他的诗太冷。……过多的内省、过多的理性,消耗了他的诗思。”说穆旦“内省”、“理性”、“太冷”,事实上也就清楚指明了他的现代主义作风。

    但是,《我》这首诗是不是因为“太冷”而令人不喜欢呢?我相信,大半习惯读抒情诗的人都会跟公刘有同样的感受,不过喜欢这首诗的也大有人在。我自己初读这首诗时非常受到“感动”,到现在我还相信,中国现代诗里写中国知识分子在特殊时代下的孤独感的,还没有超过这首诗的。
    相对于其他的浪漫主义式的、伤感的作品,这首《我》的特色在于它的“深刻的认识”。它谈到“我”从“大我”(以“母亲”及“子宫”来暗喻)割离出来的痛苦,谈到每一个孤立的“我”偶然相逢时(以恋爱为特殊代表)那种绝望中想要获得拯救的挣扎与努力。这种“认识”触及到动乱中的知识分子跟国家、跟群众之间的核心现实问题,并且把这一重要现实,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形象来表达,使它“新鲜而刺人”。深刻的现实认识,以及前无所承的艺术表现,使得这首诗初看冷而硬,细读则觉得句句中入心坎,令人折服,令人感慨。
    对于中国知识分子“自我”问题的探索,穆旦更喜欢集中在恋爱问题上作更深入的“研究”。对于成为“问题”的“我”来讲,恋爱的重点不在于“爱对方”,而是借着拥抱对方来拥抱自己,拥抱自己“幻化的形象”。双方在相互迷恋时,事实上是经由“对方”来寻求自己,这会得到暂时的满足和解决,但实际上马上又会出现不满足,又会面对更绝望的自己,又要作另一种追寻。把这样的主题写得最深刻而精彩的是被公认为穆旦代表作的《诗八首》,试看其中第七首: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的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第80页)

我的爱情、你的爱情是一种“平行”关系,我之想在你处求得“安憩”,正如你想在我这里得到慰藉,而这都是我的“自我”和你的“自我”各自生长,各自寻求的一种形式。这是一种现代式的、绝望的“相濡以沫”。

    跟这一主题相关的是“自我”的“不确定性”。“我”在更大力量的主宰下,不断地变化,你永远不知道“我”是什么。永不确定的“我”,让我不知道“我”,让我丧失了“我”,我因此感到恐惧: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第77~78页)

“我”是自然的力量形成的,非自己所能决定。当我们相爱时,以为各自找到了“我”,但“我底主”暗中又添加了新因素,“我”又变了。我永远掌握不住“我”—它虽变化多端而“丰富”,但也因不确定而“危险”。

    从现实层面来讲,“我”的问题其实是动乱时代所形成的。在这种时代里,不幸的意外太多,环境的力量太大,个人的努力微不足道,真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个人的岌岌不能自保,在穆旦笔下,转化为深具哲学性的“自我”问题,并且借着他所接触到的西方现代主义,找寻到一种极其独特的、在中国文化中非常异质的艺术表达方式。这就是穆旦在中国新诗史上特殊的地位与贡献。
    把这种动乱时代的“自我”的危机感表现得更广泛(不局限在爱情上)的,是题为《诗》的第一首:

    我们没有援助,每人在想着
    他自己的危险,每人在渴求
    荣誉,快乐,爱情的永固,
    而失败永远在我们的身边埋伏,

    它发掘真实,这生来的形象
    我们畏惧从不敢显露;
    站在不稳定的点上,各样机缘的
    交错,是我们求来的可怜的

    幸福,我们把握而没有勇气,
    享受没有安宁,克服没有胜利,
    我们永在扩大那既有的边沿。
    才能隐藏一切,不为真实陷入。

    这一片地区就是文明的社会
    所开辟的。呵,这一片繁华
    虽然给年轻的血液充满野心,
    在它的栋梁间却吹着疲倦的冷风!(第94~95页)


    这首诗的文字比较明朗,意思比较容易掌握。在主题上,比《诗八首》多了一层发展,即对于社会现实的批评。繁华的文明社会,提供了荣誉及野心,让年轻人在其中驰骋,让他暂时忘却个人的孤立无援,忘却随时浮现的危险。但是,这并不是真正的解决,在繁华的表面下一直涌动着年轻人的倦怠感。我们可以看到,最后一节所提供的社会现实的对照,使得个人的命运多了一分“人间性”,而不像《诗八首》那样,充满了哲学性的“宿命感”。


    从前一节可以看到,穆旦所着力描写的“自我”问题,虽然以西方现代主义的方式来呈现,却植根在动乱时代的中国土壤中。也就是说,穆旦的现代主义诗歌,具有明显的社会现实感。
    我们也知道,四十年代一如前面的三十年代,也有许多左翼的社会人,他们以更平直、朴实的文字来描写各种政治、社会问题。在这种时代背景下,自己又不缺乏现实感,我们不难想象到,穆旦也会有更接近社会诗的作品。
    在这些作品中,有些几乎看不到现代主义的风格,而更接近一般的写实诗,譬如《赞美》:

    走不尽的山峦的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第68页)

这里看不到干硬的文字和刻意寻求而来的意象所组合成的“生新”而“刺人”的思想。这里的字词和形象都是三四十年代的社会诗里常见的。不过,它没有叫嚣气,语气较为平和,但也缺乏艾青那种逼人的热情。这一首《赞美》虽然常被列入穆旦的“名作”之中,但似乎缺少一分特属于穆旦的气息。

    比《赞美》更著名的社会诗是《旗》和《先导》。穆旦以“旗”来象征:引导人民团结、奋斗的政治号召和主张,这也是现代政治动力的来源:

    你渺小的身体是战争的动力,
    战争过后,而你是唯一的完整,
    
我们化成灰,光荣由你留存。(第三节,第117页)

这样的“旗”当然有时候会被少数人所利用:


    太肯负责任,我们有时茫然,
    资本家和地主拉你来解释,
    
用你来取得众人的和平。(第四节,第117页)

不过,穆旦和抗战结束后许许多多的知识分子一样,确信“旗”已掌握在人民手中:


    四方的风暴,由你最先感受,
    是大家的方向,因你而胜利固定,
    
我们爱慕你,如今属于人民(第六节,第117页)

这首诗在用字的精确和形式的严谨上,明显远胜于《赞美》。因为它对人民运动正面的歌颂,这首诗成了穆旦最被称诵的作品。

    跟《旗》类似的,是歌颂为人民革命而牺牲的革命《先导》。整体而言,这首诗似乎比不上《旗》,但最后一节写得颇为热烈:

    不灭的光辉!虽然不断的讽笑在伴随,
    因为你们只曾给与,呵,至高的欢欣!
    你们唯一的遗嘱是我们,这醒来的一群,
    穿着你们燃烧的衣服,向着地面降临。(第133~134页)


    这两首诗基本上采用浪漫主义颂诗(ode)的写法,风格上接近济慈的冷静,不是雪莱般的狂放。就内容而言,也许狂放的风格更为适合。不过,这两首诗仍然可以列入穆旦最优秀的社会诗之中。
    但是穆旦更好的社会诗却还在另一方面。当他面对恶劣的现实,以现代主义的精确和细密,表现出一种强烈的嘲讽与讥刺,我们就看到了特属于穆旦的风格,譬如:

    而五月的黄昏是那样的朦胧!
    在火炬的行列叫喊过去以后,
    谁也不会看见的
    被恭维的街道就把他们倾出,
    在报上登过救济民生的谈话后,
    谁也不会看见的
    愚蠢的人们就扑进泥沼里,
    而谋害者,凯歌着五月的自由
    
紧握一切无形电力的总枢纽。(《五月》,第35~36页)

在这里,造句与构词都相当紧密,意象的使用也不寻常(如“被恭维的街道”),这是属于现代主义的风格,而非一般的写实诗。但是,所写的又是政治、社会现象。不过,在冷静的语气之中透露出嘲讽的意味,这又不合一般写实诗的风格,像这两行:


    愚蠢的人们就扑进泥沼里,
    
而谋害者,凯歌着五月的自由

穆旦大学时代的同学王佐良评论这一段文字说:“几乎像是从奥登翻译过来的”。从这里,我们看到了社会性的现代主义诗人穆旦的独特面目。

    下面这一段的文字也许更坦直,讥刺性也许更强:

    然而总传来阵阵狞恶的笑声,
    从漆黑的阳光下,高楼窗
    灯罩的洞穴下,和“新中国”的
    沙发,爵士乐,英语会话,最时兴的
    葬礼。─是这样蜂拥的一群,
    笑脸碰着笑脸,狡狯骗过狡狯,
    这些鬼魂阿谀着,阴谋着投生,
    在墙根下,我可以听见那未来的
    大使夫人,简任秘书,专家,厂主,
    
已得到热烈的喝采和掌声。(《漫漫长夜》,第200页)

把钻营者说成“阴谋者投生”,用“最时兴的”来形容葬礼,在“墙根下”倾听这一切上流社会的丑剧;我们看到,穆旦如何以现代主义洗炼的文笔来组织他那一幅“恶毒”的浮世绘。这样的写法,也异于当时的左翼诗人。

    我个人认为,穆旦写得最好的现代主义风格的社会诗是《时感》两首4。我们来看写通货膨胀的第一首:

    去年我们活在寒冷的一串零上,
    今年在零零零零零的下面我们汗喘,
    像是撑着一只破了底的船,我们
    从溯水的去年驶向今年的深渊。

    忽的一跳跳到七个零的宝座,
    是金价?是食粮?我们幸运地晒晒太阳,
    OOOOOOO是我们的财富和希望,
    又忽的滑下,大水淹没到我们的颈项。

    然而印钞机始终安稳地生产,
    它飞快地抢救我们的性命一条条,
    把贫乏加十个零,印出来我们新的生存,
    我们正要起来发威,一切又把我们吓倒。

    一切都在飞,在跳,在笑,
    只有我们跌倒又爬起,爬起又缩小,
    庞大的数字像是一串行车,它猛力地前冲,
    我们不过是它的尾巴,在点的后面飘摇。(第224~225页)


    这首诗的用词、造句、比喻以及押韵都非常的巧妙,整首诗通畅、圆熟,一点儿也没有生硬的感觉,我们可以看到,穆旦已经跳出初学现代主义的那种“生造”,而逐渐接近自然。但仔细看来,现代主义的底子还是在的。
    比这一首更为凝炼、沉着,感情也更为沉痛而深挚的是第二首:

    我们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希望,
    然后再受辱,痛苦,挣扎,死亡,
    因为在我们明亮的血里奔流着勇敢,
    可是在勇敢的中心:茫然。

    我们希望我能有一个希望,
    它说:我并不美丽,但我不再欺骗,
    因为我们看见那么多死去人的眼睛
    在我们的绝望里闪着泪的火焰。

    当多年的苦难以沉默的死结束,
    我们期望的只是一句诺言,
    然而只有虚空,我们才知道我们仍旧不过是
    幸福到来前的人类的祖先,

    还要在无名的黑暗里开辟起点,
    而在这起点里却积压着多年的耻辱:
    冷刺着死人的骨头,就要毁灭我们一生,
    
我们只希望有一个希望当作报复。(第225页)

对于时局的绝望、愤怒与茫然,在这首诗里凝铸成许多一目了然,但却深刻无比的警句,如我们仍旧不过是/幸福到来前的人类的祖先;我们明亮的血里奔流着勇敢/可是在勇敢的中心:茫然。经过现代主义文字训练洗礼的穆旦,在经历了严厉的现实磨炼之后,写出了他最具有个人特色的社会作品。


    一九四五到四八年之间,穆旦出版了三本诗集:《探险队》(1945年)、《穆旦诗集》(1947年)、《旗》(1948年),这三本诗集代表了穆旦诗歌创作的高峰。一九四八年八月,穆旦赴美国深造,在芝加哥大学攻读英、美文学,五一年得到硕士学位,这时,中国的新政权已成立了两年。
    穆旦一得到学位就打算回国,虽然在美国的工作并不难找,而且也有人劝他留下来,但他仍然克服各种困难(当时美国政府对想回大陆的中国留学生刻意制造各种阻碍),在五三年初回到中国,并开始在南开大学外文系任教。
    穆旦过去最擅长的两种诗歌,对“自我”的质疑与追寻,以及对社会病态的嘲讽与讥刺,显然已经不适合新社会的气氛,他也曾经自我调适,试写一些“新作”,如《葬歌》、《三门峡水利工程有感》,但最后,他把全副精力完全放在翻译上。
    穆旦原来就熟悉英语,在美国留学时又学了俄语5,他就以这两种语言来翻译普希金、拜伦、雪莱、济慈四位伟大浪漫诗人的作品。从一九五四到五八年之间,他总共出版了十一种译诗集:《波尔塔瓦》、《青铜骑士》、《加甫利颂》、《高加索的俘虏》、《欧根.奥涅金》(上五种为普希金叙事诗)、《普希金抒情诗》一、二集、《拜伦抒情诗选》、《雪莱抒情诗选》、雪莱《云雀》、《济慈诗选》,此外还有两本文学理论的翻译。从这种“高效率”,可以想象穆旦(他的译诗集绝大部分以本名“查良铮”发表,少数使用笔名“梁真”)的工作狂热。无疑的,在新社会早期的乐观气氛下,穆旦是想以他之所长来介绍西洋诗歌,来为国家的文化建设贡献一分自己的心力。
    不幸的是,共产党对知识分子的控制逐渐加紧起来。一九五七年的反右,穆旦虽然幸免,但到五八年十二月,他却被判为“历史反革命”,受劳动管制,降职降薪,下放到图书馆工作。最不幸的是,此后二十年间,他再不能出版任何作品。但是,即使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他仍然以惊人的耐力翻译拜伦的长诗《唐璜》。这部巨著,从一九六二到六五年完成初译,经过“文革”的中断,又在七十年代初修改三次,终于在七三年定稿。可以说是穆旦后半生翻译工作的最高代表作,也是他生活条件最恶劣情况下的心血结晶。
一九七五年冬,穆旦骑车摔伤了腿,但他仍然每天工作十多小时,把旧译《普希金抒情诗》一、二集、《拜伦抒情诗选》加以增译及修订。两项工作完成后,他又修改《欧根.奥涅金》的旧译本。这项工作结束不久,一九七七年二月他心脏病发而突然去世,享年不足六十岁。

    在穆旦去世后两年,他的政治罪名终于得到平反。一九八〇年,他的译作《唐璜》上下册得以问世,《欧根.奥涅金》也出版了,其他的旧译,也被不同的出版社纷纷找来重印或出版,如《雪莱抒情诗选》(1982年)、《普希金叙事诗选集》(1985年),以及《丘特切夫诗选》(1963年译出,1985年出版)。一九八五年还出版了穆旦一本非常重要的译诗集—《英国现代诗选》,这是以艾略特和奥登为主的,并且包括其他四位英国现代诗人。以穆旦创作上对英国现代主义作品的服膺,他对这些诗歌的翻译所可能具有的参考价值,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
    我个人在七十年代中期无意中读到穆旦的《诗八首》,真是既惊讶又佩服。十年之后当热衷收购“查良铮”的译本时,我愕然发现他原来就是穆旦,没想到这么优秀的一位诗人,在后半生的近三十年中倾其全力介绍外国诗歌;但也豁然了解为什么“查良铮”所翻译的诗,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穆旦在翻译上的成就,大陆早有定评。他的许多翻译,特别是普希金和雪莱,后来者可能有超过他的地方。但是,他翻译的拜伦,特别是《唐璜》,恐怕很难再找到敌手了。


    穆旦在世最后一两年,突然又恢复了诗歌创作。我们较容易读到的,是收入《穆旦诗选》的十七首。在这些作品中,我们偶然可以看到他早年所特有的那种讥刺,如《演出》:

    慷慨陈词,愤怒,赞美和欢笑
    是暗处的眼睛早期待的表演,
    只看按照这出戏的人物表,
    演员如何配制精彩的情感。

    终至台上下已习惯这种伪装,
    而对天真和赤裸反倒奇怪:
    怎么会有了不和谐的音响?
    
快把它削平,掩饰,造作,修改。(第323页)

这明显是对文革时代政治闹剧的嘲讽。

    不过,一般而言,穆旦晚年的作品在文字与语气上都比早期“柔和”得多,因而具有了他以前少有的抒情气质,譬如《秋》第一首:

    田野的秩序变得井井有条,
    土地把债务都已还清,
    谷子进仓了,泥土休憩了,
    自然舒一口气,吹来了爽风。

    死亡的阴影还没有降临,
    一切安宁,色彩明媚而丰富;
    流过的白云在与河水谈心,
    
它也要稍许享受生的幸福。(第343~344页)

这种优雅而明朗的“软调子”,就是本诗歌的气氛的特征所在,透露出穆旦晚年些许安宁,却又夹杂了些许忧伤的心境。

    这种风格最好的作品,是把他一生艰难的经历镕铸成秋的色调与老年的智慧的结晶体。这方面,我最喜欢的是《智慧之歌》和《秋》第二首。我们先看《智慧之歌》:

    我已走到了幻想底尽头,
    这是一片落叶飘零的树林,
    每一片叶子标记着一种欢喜,
    现在都枯黄地堆积在内心。

    有一种欢喜是青春的爱情,
    ……

    另一种欢喜是喧腾的友谊,
    ……

    另一种欢喜是迷人的理想,
    ……
    可怕的是看它终于成笑谈。

    只有痛苦还在,它是日常生活
    每天在惩罚自己过去的傲慢,
    那绚烂的天空都受到谴责,
    还有什么彩色留在这片荒原?

    但唯有一棵智慧之树不凋,
    我知道它以我的苦汁为营养,
    它的碧绿是对我无情的嘲弄,
    
我咒诅它每一片叶的滋长。(第318~319页)

人间一切可宝贵的感情与理想都已枯萎,惟有痛若的智慧却一日日成长。既不能忍受灾难时代把人之所以为人的一切掏空,但又不得不加以忍受。这种感情,既不以悲剧的张力加以表现,也不以愤激的心情加以诅咒,而只是以怀念美好过去的、淡淡的忧伤来抒写,这是“晚秋”的穆旦。

    这种感情,《秋》第二首表现更为特殊,值得全引:

    你肩负着多年的重载,
    歇下来吧,在芦苇的水边:
    远方是一片灰白的雾霭
    静静掩盖着路程的终点。

    处身在太阳建立的大厦,
    连你的忧烦也是他的作品,
    歇下来吧,傍近他闲谈,
    如今他已是和煦的老人。

    这大地的生命,缤纷的景色,
    曾抒写过他的热情和狂暴,
    而今只剩下凄清的虫鸣,
    绿色的回忆,草黄的微笑。

    这是他远行前柔情的告别,
    然后他的语言就纷纷凋谢;
    为何你却紧抱着满怀浓荫,
    不让它随风飘落,一页又一页?(第344页)


    对于 “新中国”(太阳建立的大厦),像穆旦这一类的知识分子,在她建立的前夕曾寄以热切的期望,在她成立的初期奋不顾身的投入,然后在狂暴的十多年间,受尽它的折磨,到了晚年,又想傍近她“闲谈”,显出依依不舍之情。事实上,曾经热情和狂暴的“新中国”的命运,不正是和穆旦的一生相始终吗?她和诗人不是合二而一的吗?穆旦在年轻时那么绝望地呼喊着自我,为自己从母亲的子宫割裂出来而痛苦,为锁在荒野里而茫然。现在,在受尽母亲的折磨之后,感觉到自己的一生到底与她相始相终。这样的体认,讲得这么平和,不但无怨无尤,还有一点失落和感伤。对穆旦那一代的知识分子来说,这样的心境可能是一种“求仁得仁”的心声吧。
    在我看来,穆旦在晚年时有一点类似《秋颂》时期的济慈,圆熟、丰饶而迷人;当然,此时的穆旦,也许只是这种境界的开端,但也够令人着迷,令人期待的了。我们等着他再唱更成熟的歌,但很遗憾的是,他却突然停止了。

    注释:
1 参看殷之、夏家善《诗人穆旦早年在天津的新诗创作》,见杜运燮等编《一个民族已经起来─怀念诗人、翻译家穆旦》,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87 年,第100~107 页。
2 《穆旦诗文集》第一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年,第175 页。本文引用穆旦诗,均据《穆旦诗文集》第一册,于文中直接注出页数。
3 以上两则文字均见《穆旦诗文集》第二册《,致郭保卫》(1975 年9月19日), 新因素,“我”又变了。我永远掌握不住“我”—它虽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年,第190 页。
4 《穆旦诗选》(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 年)只收两首,《穆旦诗文集》则有四首《时感》(第222 ~225 页),本文所收的两首为《诗文集》中的第三首和第四首。
5 此处有误,后来我才知道,穆旦在西南联大时已开始学俄语。




穆旦诗辑   选自《探险队》、《穆旦诗集(1939-1945) 》与《穆旦诗文集》 


一个老木匠
 
我见到那么一个老木匠
从街上一条破板门。
那老人,迅速地工作着,
全然弯曲而苍老了;
看他挥动沉重的板斧
像是不胜其疲劳。
 
孤独的,寂寞的
老人只是一个老人。
伴着木头,铁钉,和板斧
春,夏,秋,冬……一年地,两年地,
老人的一生过去了;
牛马般的饥劳与苦辛,
像是没有教给他怎样去表情。
也会见:老人偶尔吸着一枝旱烟,
对着漆黑的屋角,默默地想
那是在感伤吧?但有谁
知道。也许这就是老人最舒适的一刹那
看着喷着的青烟缕缕往上飘。
 
沉夜,摆出一条漆黑的街
振出老人的工作声音更为洪响。
从街头处吹过一阵严肃的夜风
卷起沙土。但却不曾摇曳过
那门板隙中透出来的微弱的烛影。
 
冬夜
 
更声仿佛带来了夜的严肃,
寂寞笼罩在墙上凝静着的影子,
默然对着面前的一本书,疲倦了
树,也许正在凛风中瑟缩,
 
夜,不知在什么时候现出了死静,
风沙在院子里卷起来了;
脑中模糊地映过一片阴暗的往事,
远处,有凄恻而尖锐的叫卖声。
 
更夫
 
冬夜的街头失去了喧闹的
脚步和呼喊,人的愤怒和笑靥
如隔世的梦;一盏微弱的灯光
闪闪地摇曳着一副深沉的脸。
 
怀着寂寞,像山野里的幽灵,
他默默地从大街步进小巷;
生命在每一声里消失了,
化成声音,向辽远的虚空飘荡;
 
飘向温暖的睡乡,在迷茫里
惊起旅人午夜的彷徨;
一阵寒风自街头刮上半空,
深巷里的狗吠出凄切的回响。
 
把天边的黑夜抛在身后,
一双脚步又走向幽暗的三更天,
期望日出如同期望无尽的路,
鸡鸣时他才能找寻着梦。
 
我看
 
我看一阵向晚的春风
悄悄揉过丰润的青草,
我看它们低首又低首,
也许远水荡起了一片绿潮;
 
我看飞鸟平展着翅翼
静静吸入深远的晴空里,
我看流云慢慢地红晕
无意沉醉了凝望它的大地。
 
O,逝去的多少欢乐和忧戚,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画!
O!多少年来你丰润的生命
永在寂静的谐奏里勃发。
 
也许远古的哲人怀着热望,
曾向你舒出咏赞的叹息,
如今却只见他生命的静流
随着季节的起伏而飘逸。
 
去吧,去吧,O生命的飞奔,
叫天风挽你坦荡地漫游,
像鸟的歌唱,云的流盼,树的摇曳;
O,让我的呼吸与自然合流!
让欢笑和哀愁洒向我心里,
像季节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出发
——三千里步行之一
 
澄碧的沅江滔滔地注进了祖国的心脏,
浓密的桐树,马尾松,丰富的丘陵地带,
欢呼着又沉默着,奔跑在江水两旁。
 
千里迢遥,春风吹拂,流过一个城脚,
在桃李纷飞的城外,它摄了一个影:
黄昏,幽暗寒冷,一群站在海岛上的鲁滨逊
失去了一切,又把茫然的眼睛望着远方,
 
凶险的海浪澎湃,映红着往日的灰烬。
(哟!如果有Guitar,悄悄弹出我们的感情!)
一扬手,就这样走了,我们是年青的一群。
 
而江水滔滔流去了,割进幽暗的夜,
一条抖动的银链振鸣着大地的欢欣。
在清水潭,我看见一个老船夫撑过了急流,笑……
 
在军山铺,孩子们坐在阴暗的高门槛上
晒着太阳,从来不想起他们的命运……
在太子庙,枯瘦的黄牛翻起泥土和粪香,
背上飞过双蝴蝶躲进了开花的菜田……
在石门桥,在桃源,在郑家驿,在毛家溪……
我们宿营地里住着广大的中国的人民,
在一个节目里,他们流着汗挣扎,繁殖!
 
我们有不同的梦,浓雾似的覆在沅江上,
而每日每夜,沅江是一条明亮的道路,
不尽的滔滔的感情,伸在土地里扎根!
哟,痛苦的黎明!让我们起来,让我们走过
浓密的桐树,马尾松,丰富的丘陵地带,
欢呼着又沉默着,奔跑在河水两旁。
 
劝友人
 
在一张白纸上描出个圆圈,
点个黑点,就算是城市吧,
你知道我画的正在天空上,
那儿呢,那颗闪耀的蓝色小星!
于是你想着你丢失的爱情,
独自走进卧室里踱来踱去。
朋友,天文台上有人用望远镜
正在寻索你千年后的光辉呢,
也许你招招手,也许你睡了?
 
漫漫长夜
 
我是一个老人。我默默地守着
这迷漫一切的,昏乱的黑夜。
 
我醒了又睡着,睡着又醒了,
然而总是同一的,黑暗的浪潮,
从远远的古京流过了无数小岛,
同一的陆沉的声音碎落在
我的耳岸:无数人活着,死了。
 
那些淫荡的游梦人,庄严的
幽灵,拖着僵尸在街上走的,
伏在女人耳边诉说着热情的
怀疑分子,冷血的悲观论者,
和臭虫似的,在饭店,商行,
剧院,汽车间爬行的吸血动物,
这些我都看见了不能忍受。
我是一个老人,失却了气力了,
只有躺在床上,静静等候。
 
然而总传来阵阵狞恶的笑声,
从漆黑的阳光下,高楼窗
灯罩的洞穴下,和“新中国”的
沙发,爵士乐,英语会话,最时兴的
葬礼。—是这样蜂拥的一群,
笑脸碰着笑脸,狡狯骗过狡狯,
这些鬼魂阿谀着,阴谋着投生,
在墙根下,我可以听见那未来的
大使夫人,简任秘书,专家,厂主,
已得到热烈的喝采和掌声。
呵,这些我都听见了不能忍受。
 
但是我的孩子们战争去了,
(我的可爱的孩子们茹着苦辛,
他们去杀死那吃人的海盗。)
 
我默默地躺在床上。黑夜
摇我的心使我不能入梦,
因为在一些可怕的幻影里,
我总念着我孩子们未来的命运。
我想着又想着,荒芜的精力
折磨我,黑暗的浪潮拍打我,
蚀去了我的欢乐,什么时候
我可以搬开那块沉沉的碑石,
孤立在墓草边上的
死的诅咒和生的朦胧?
在那底下隐藏着许多老人的青春。
 
但是我的健壮的孩子们战争去了,
(他们去杀死那比一切更恶毒的海盗,)
为了想念和期待,我咽进这黑夜里
不断的血丝……
 
悲观论者的画像
 
在以前,幽暗的佛殿里充满寂寞,
银白的香炉里早就熄灭了火星,
我们知道万有只是些干燥的泥土,
虽然,塑在宝座里,他的眼睛
 
仍旧闪着理性的,怯懦的光芒,
算知过去和未来。而那些有罪的
以无数错误堆起历史的男女
—那些匍匐着献出了神力的,
 
他们终于哭泣了,并且离去。
政论家们枉然呐喊:我们要自由!
负心人已去到了荒凉的冰岛,
伸出两手,向着肃杀的命运的天:
 
“给我热!为什么不给我热?
我沉思地期待着伟大的爱情!
都去掉吧:那些喧嚣,愤怒,血汗,
人间的尘土!我的身体多么洁净。
 
“然而却冻结在流转的冰川里,
每秒钟嘲笑我,每秒过去了,
那不可挽救的死和不可触及的希望;
    给我安慰!让我知道
 
“我自己的恐惧,在欢快的时候,
和我的欢快,在恐惧的时候,
让我知道自己究竟是死还是生,
为什么太阳永在地平的远处绕走……”
 
五月
 
    五月里来菜花香
    布谷留恋催人忙
    万物滋长天明媚
    浪子远游思家乡
 
勃朗宁,毛瑟,三号手提式,
或是爆进人肉去的左轮,
它们能给我绝望后的快乐,
对着漆黑的枪口,你们会看见
从历史的扭转的弹道里,
我是得到了二次的诞生。
无尽的阴谋;生产的痛楚是你们的,
是你们教了我鲁迅的杂文。
 
    负心儿郎多情女
    荷花池旁订誓盟
    而今独自倚栏想
    落花飞絮满天空
 
而五月的黄昏是那样的朦胧!
在火炬的行列叫喊过去以后,
谁也不会看见的
被恭维的街道就把他们倾出,
在报上登过救济民生的谈话后,
谁也不会看见的
愚蠢的人们就扑进泥沼里,
而谋害者,凯歌着五月的自由,
紧握一切无形电力的总枢纽。
 
    春花秋月何时了
    郊外墓草又一新
    昔日前来痛哭者
    已随轻风化灰尘
 
还有五月的黄昏轻网着银丝,
诱惑,溶化,捉捕多年的记忆,
挂在柳梢头,一串光明的联想……
浮在空气的水溪里,把热情拉长……
于是吹出些泡沫,我沉到底,
安心守住你们古老的监狱,
一个封建社会搁浅在资本主义的历史里。
 
    一叶扁舟碧江上
    晚霞炊烟不分明
    良辰美景共饮酒
    你一杯来我一盅
 
而我是来飨宴五月的晚餐,
在炮火映出的影子里,
在我交换着敌视,大声谈笑,
我要在你们之上,做一个主人,
直到提审的钟声敲过了十二点。
因为你们知道的,在我的怀里
藏着一个黑色小东西,
流氓,骗子,匪棍,我们一起,
在混乱的街上走—
 
    他们梦见铁拐李
    丑陋乞丐是仙人
    游遍天下厌尘世
    一飞飞上九层云
 
赠别
 
1
多少人的青春在这里迷醉,
然后走上熙攘的路程,
朦胧的是你的怠倦,云光和水,
他们的自己失去了随着就遗忘,
 
多少次了你的园门开启,
你的美繁复,你的心变冷,
尽管四季的歌喉唱得多好,
当无翼而来的夜露凝重—
 
等你老了,独自对着炉火,
就会知道有一个灵魂也静静地,
他曾经爱你的变化无尽,
旅梦碎了,他爱你的愁绪纷纷。
 
2
每次相见你闪来的倒影
千万端机缘和你的火凝成,
已经为每一分每一秒的事体
在我的心里碾碎无形,
 
你的跳动的波纹,你的空灵
的笑,我徒然渴望拥有,
它们来了又逝去在神的智慧里,
留下的不过是我曲折的感情,
 
看你去了,在无望的追想中,
这就是为什么我常常沉默:
直到你再来,以新的火
摒挡我所嫉妒的时间的黑影。
 
——寄敌后方某女士
 
是不是你又病了,请医生上楼,
指给他看那个窗,说你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你爱晚眺,在高倨的窗前,
你楼里的市声常吸有大野的绿色。
 
从前我在你的楼里和人下棋,
我的心灼热,你害怕我们输赢。
想着你的笑,我在前线受伤了,
然而我守住阵地,这儿是片好风景。
 
原来你的窗子是个美丽的装饰,
我下楼时就看见了坚厚的墙壁,
它诱惑别人却关住了自己。
 
诗八首
 
1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
你看不见我,虽然我为你点燃;
唉,那燃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
你底,我底。我们相隔如重山!
 
从这自然底蜕变底程序里,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
即使我哭泣,变灰,变灰又新生,
姑娘,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
 
2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
而我们成长,在死底子宫里。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
 
我和你谈话,相信你,爱你,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
 
3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
它和春草一样的呼吸,
它带来你底颜色,芳香,丰满,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理智殿堂,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
那里有它底固执,我底惊喜。
 
4
静静地,我们拥抱在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
而那未成形的黑暗是可怕的,
那可能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
 
那窒息着我们的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
它底幽灵笼罩,使我们游离,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
 
5
夕阳西下,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
那移动了景物的移动我底心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
一切在它底过程中流露的美
教我爱你的方法,教我变更。
 
6
相同和相同溶为怠倦,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
我制造自己在那上面旅行。
 
他存在,听从我底指使,
他保护,而把我留在孤独里,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
你底秩序,求得了又必须背离。
 
7
风暴,远路,寂寞的夜晚,
丢失,记忆,永续的时间,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
 
呵,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的形象,
那里,我看见你孤独的爱情
笔立着,和我底平行着生长!
 
8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相同。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
它对我们的不仁的嘲弄
(和哭泣)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
 
黄昏
 
逆着太阳,我们一切影子就要告别了。
一天的侵蚀也停止了,像惊骇的鸟
欢笑从门口逃出来,从化学原料,
从电报条的紧张和它拼凑的意义,
从我们辩证的唯物的世界里,
欢笑悄悄地踱出在城市的路上
浮在时流上吸饮。O现实的主人,
来到神奇里歇一会吧,枉然的水手,
可以凝止了。我们的周身已是现实的倾覆,
突立的树和高山,淡蓝的空气和炊烟,
是上帝的建筑在刹那中显现,
这里,生命另有它的意义等你揉圆。
你没有抬头吗看那燃烧着的窗?
那满天的火舌就随一切归于黯淡,
O让欢笑跃出在灰尘外翱翔,
当太阳,月亮,星星,伏在燃烧的窗外,
在无边的夜空等我们一块儿旋转。
 
赞美
 
走不尽的山峦和起伏,河流和草原,
数不尽的密密的村庄,鸡鸣和狗吠,
接连在原是荒凉的亚洲的土地上,
在野草的茫茫中呼啸着干燥的风,
在低压的暗云下唱着单调的东流的水,
在忧郁的森林里有无数埋藏的年代。
它们静静地和我拥抱:
说不尽的故事是说不尽的灾难,沉默的
是爱情,是在天空飞翔的鹰群,
是干枯的眼睛期待着泉涌的热泪,
当不移的灰色的行列在遥远的天际爬行;
我有太多的话语,太悠久的感情,
我要以荒凉的沙漠,坎坷的小路,骡子车,
我要以槽子船,漫山的野花,阴雨的天气,
我要以一切拥抱你,你,
我到处看见的人民呵,
在耻辱里生活的人民,佝偻的人民,
我要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他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在群山的包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
在春天和秋天经过他家园的时候,
在幽深的谷里隐着最含蓄的悲哀:
一个老妇期待着孩子,许多孩子期待着
饥饿,而又在饥饿里忍耐,
在路旁仍是那聚集着黑暗的茅屋,
一样的是不可知的恐惧,一样的是
大自然中那侵蚀着生活的泥土,
而他走去了从不回头诅咒。
为了他我要拥抱每一个人,
为了他我失去了拥抱的安慰,
因为他,我们是不能给以幸福的,
痛哭吧,让我们在他的身上痛哭吧,
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一样的是这悠久的年代的风,
一样的是从这倾圮的屋檐下散开的
无尽的呻吟和寒冷,
它歌唱在一片枯槁的树顶上,
它吹过了荒芜的沼泽,芦苇和虫鸣,
一样的是这飞过的乌鸦的声音。
当我走过,站在路上踟蹰,
我踟蹰着为了多年耻辱的历史
仍在这广大的山河中等待,
等待着,我们无言的痛苦是太多了,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然而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线上
 
人们说这是他所选择的,
自然的赐与太多太危险,
他捞起一支笔或是电话机,
 
八小时躲开阳光和泥土,
十年二十年在一件事的末梢上,
在人世的吝啬里,要找到安全,
 
学会了被统治才可以统治,
前人的榜样,忍耐和爬行,
长期的茫然后他得到奖章,
 
那无神的眼!那陷落的两肩!
痛苦的头脑现在已经安分!
那就要燃尽的蜡烛的火焰!
 
在摆着无数方向的原野上,
这时候,他一身担当过的事情
碾过他,却只碾出了一条细线。
 
先导
 
伟大的导师们,不死的苦痛,
你们的灰尘安息了,你们的时代却复生,
你们的牺牲已经忘却了,一向以欢乐崇奉,
而剧烈的东风吹来把我们摇醒,
 
当春日的火焰熏暗了今天,
明天是美丽的,而又容易把我们欺骗;
那醒来的我们知道是你们的灵魂,
那刺在我们心里的是你们永在的伤痕,
 
在无尽的斗争里,我们的一切已经赤裸,
那不情愿的,也被迫在反省或者背弃中,
我们最需要的,他们已经流血而去,
把未完成的痛苦留给他们的子孙,
 
不灭的光辉!虽然不断的讽笑在伴随,
因为你们只曾给与,呵,至高的欢欣!
你们唯一的遗嘱是我们,这醒来的一群,
穿着你们燃烧的衣服,向着地面降临。
 
自然底梦
 
我曾经迷误在自然底梦中,
我底身体由白云和花草做成,
我是吹过林木的叹息,早晨底颜色,
当太阳染给我刹那的年轻,
 
那不常在的是我们拥抱的情怀,
它让我甜甜的睡:一个少女底热情,
使我这样骄傲又这样的柔顺。
我们谈话,自然底朦胧的呓语,
 
美丽的呓语把它自己说醒,
而将我暴露在密密的人群中,
我知道它醒了正无端地哭泣,
鸟底歌,水底歌,正绵绵地回忆,
 
因为我曾年轻的一无所有,
施与者领向人世的智慧皈依,
而过多的忧思现在才刻露了
我是有过蓝色的血,星球底世系。
 
 
我们都在下面,你在高空飘扬,
风是你的身体,你和太阳同行,
常想飞出物外,却为地面拉紧。
 
是写在天上的话,大家都认识,
又简单明确,又博大无形,
是英雄们的游魂活在今日。
 
你渺小的身体是战争的动力,
战争过后,而你是唯一的完整,
我们化成灰,光荣由你留存。
 
太肯负责任,我们有时茫然,
资本家和地主拉你来解释,
用你来取得众人的和平。
 
是大家的心,可是比大家聪明,
带着清晨来,随黑夜而受苦,
你最会说出自由的欢欣。
 
四方的风暴,由你最先感受,
是大家的方向,因你而胜利固定,
我们爱慕你,如今属于人民。
 
 
凝结在天边,在山顶,在草原,
幻想的船,西风爱你来自远方,
一团一团像我们的心绪,你移去
在无岸的海上,融没于柔和的太阳。
 
是暴风雨的种子,自由的家乡,
低视一切你就洒遍在泥土里,
然而常常向着更高处飞扬,
随着风,不留一点泪湿的痕迹。
 
时感四首(选二)
 
1
多谢你们的谋士的机智,先生,
我们已为你们的号召感动又感动,
我们的心,意志,血汗都可以牺牲,
最后的获得原来是工具般的残忍。
 
你们的政治策略都非常成功,
每一步自私和错误都涂上了人民,
我们从没有听过这么美丽的言语
先生,请快来领导,我们一定服从。
 
多谢你们飞来飞去在我们头顶,
在幕后高谈,折冲,策动;出来组织
用一挥手表示我们必须去死
而你们一丝不改:说这是历史和革命。
 
人民的世纪:多谢先知的你们,
但我们已倦于呼喊万岁和万岁;
常胜的将军们,一点不必犹疑,
战栗的是我们,越来越需要保卫。
 
正义,当然的,是燃烧在你们心中,
但我们只有冷冷地感到厌烦!
如果我们无力从谁的手里脱身,
先生,你们何妨稍吐露一点怜悯。
 
残酷从我们的心里走出来,
它要有光,它创造了这个世界。
它是你的钱财,它是我的安全,
它是女人的美貌,文雅的教养。
 
从小它就藏在我们的爱情中,
我们屡次的哭泣才把它确定。
从此它像金币一样的流通,
它写过历史,它是今日的伟人。
 
我们的事业全不过是它的事业,
在成功的中心已建立它的庙堂,
被踏得最低,它升起最高,
它是慈善,荣耀,动人的演说,和蔼的面孔。
 
虽然没有谁声张过它的名字,
我们一切的光亮都来自它的光亮;
当我们每天呼吸在它的微尘之中,
呵,那灵魂的颤抖—是死也是生!
 
 
生活呵,你握紧我这支笔
一直倾泻着你的悲哀,
可是如今,那婉转的夜莺
已经飞离了你的胸怀。
 
在晨曦下,你打开门窗,
室中流动着原野的风,
唉,叫我这支尖细的笔,
怎样聚敛起空中的笑声?
 
他们死去了
 
可怜的人们!他们是死去了,
我们却活着享有现在和春天。
他们躺在苏醒的泥土下面,茫然的,
毫无感觉,而我们有温暖的血,
明亮的眼,敏锐的鼻子,和
耳朵听见上帝在原野上
在树林和小鸟的喉咙里情话绵绵。
 
死去,在一个紧张的冬天,
像旋风,忽然在墙外停住—
他们再也看不见着树的美丽,
山的美丽,早晨的美丽,绿色的美丽,和一切
小小的生命,含着甜蜜的安宁,
到处茁生,而可怜的他们是死去了,
等不及投进上帝的痛切的孤独。
 
呵听!呵看!坐在窗前,
鸟飞,云流,和煦的风吹拂,
梦着梦,迎接自己的诞生在每一刻
清晨,日斜,和轻轻掠过的黄昏—
这一切是属于上帝的;但可怜
他们是为无忧的上帝死去了,
他们死在那被遗忘的腐烂之中。
 
有别
 
这是一个不美丽的城,
在它的烟尘笼罩的一角,
像蜘蛛结网在山洞,
一些人的生活蛛丝相交。
我就镌结在那个网上,
左右绊住:不是这个烦恼,
就是那个空洞的希望,
或者熟稔堆成的苍老,
或者日久磨擦的僵硬,
使我的哲学愈来愈冷峭。
 
可是你的来去像春风
吹开了我的窗口的视野,
一场远方的缥缈的梦
使我看到花开和花谢,
一幕春的喜悦和刺疼
消融了我内心的冰雪。
如今我慢步巡游这个城,
再也追寻不到你的踪迹,
可是凝视着它的烟雾腾腾,
我顿感到这城市的魅力。
 
胜利
 
他是一个无限的骑士
在没有岸沿的海波上,
他驰过而溅起有限的生命
虽然他去了海水重又合起,
 
在他后面留下一片空茫
一如前面他要划分的国土,
但人们会由血肉的炙热
追随他,他给变成海底的血骨。
 
每一次他有新的要挟,
每一次我们都绝对服从,
我们的泪已洒满在他心上,
于是他登高向我们宣称:
 
他的脸色是这么古老,
每条皱纹都是人们的梦想,
这一次终于被我们抓住:
一座沉默的,荣耀的石像。
 
听说我老了
 
我穿着一件破衣衫出门,
这么丑,我看着都觉得好笑,
因为我原有许多好的衣衫
都已让它在岁月里烂掉。
 
人们对我说:你老了,你老了,
但谁也没有看见赤裸的我,
只有在我深心的旷野中
才高唱出真正的自我之歌。
 
它唱到,“时间愚弄不了我,
我没有卖给青春,也不卖给老年,
我只不过随时序换一换装,
参加这场化装舞会的表演。
“但我常常和大雁在碧空翱翔,
或者和蛟龙在海里翻腾,
凝神的山峦也时常邀请我
到它那辽阔的静穆里做梦。”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只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寒冷,寒冷,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蝉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勃。
 
谨慎,谨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绿色呢?血液闭塞住欲望,
经过多日的阴霾和犹疑不决,
才从枯树枝漏下淡淡的阳光。
 
奇怪!春天是这样深深隐藏,
哪儿都无消息,都怕峥露头角,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赠爱情,
把书信写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气是如此萧杀,
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
 
你把夏季的礼品拿出来,
无论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后坐在炉前慢慢品尝,
因为冬天已经使心灵枯瘦。
 
你那一本小说躺在床上,
在另一个幻象世界周游,
它使你感叹,或使你向往,
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
 
你疲劳了一天才得休息,
听着树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虽然睡下,却不能成梦,
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
 
在马房隔壁的小土屋里,
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动,
几只泥脚带着雪走进来,
让马吃料,车子歇在风中。
 
高高低低围着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干,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头
把烟丝倒在纸里卷成烟。
 
一壶水滚沸,白色的水雾
弥漫在烟气缭绕的小屋,
吃着,哼着小曲,还谈着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
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
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
 
停电之后
 
太阳最好,但是它下沉了,
拧开电灯,工作照常进行。
我们还以为从此驱走夜,
暗暗感谢我们的文明。
可是突然,黑暗击败一切,
美好的世界从此消失灭踪。
但我点起小小的蜡烛,
把我的室内又照得通明:
继续工作也毫不气馁,
只是对太阳加倍地憧憬。
 
次日睁开眼,白日更辉煌,
小小的烛台还摆在桌上。
我细看它,不但耗尽了油,
而且残留的泪挂在两旁:
这是我才想起,原来一夜间,
有许多阵风都要它抵挡。
于是我感激地把它拿开,
默念这可敬的小小坟场。
 
好梦
 
因为它曾经集中了我们的幻想,
它的降临有如雷电和五色的彩虹,
拥抱和接吻结束了长期的盼望,
它开始以魔杖指挥我们的爱情:
  让我们哭泣好梦不长。
 
因为它是从历史的谬误中生长,
我们由于恨,才对它滋生感情,
但被现实所铸成的它的形象
只不过是谬误底另一个幻影:
  让我们哭泣好梦不长。
 
因为热血不充溢,它便掺上水分,
于是大笔一挥画出一幅幅风景,
它的色调越浓,我们跌得越深,
终于使受骗的心粉碎而苏醒:
  让我们哭泣好梦不长。
 
因为真实不够好,谎言变为真金,
它到处拿给人这种金塑的大神,
但只有食利者成为膜拜的一群,
只有仪式却越来越谨严而虔诚:
  让我们哭泣好梦不长。
 
因为日常的生活太少奇迹,
它不得不在平庸之中制造信仰,
但它造成的不过是可怕的空虚,
和从四面八方被嘲笑的荒唐:
  让我们哭泣好梦不长。
 
冥想
 
为什么万物之灵的我们,
遭遇还比不上一棵小树?
今天你摇摇它,优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为根下的泥土。
为什么由手写出的这些字,
竟比这只手更长久,健壮?
它们会把腐烂的手抛开,
而默默生存在一张破纸上。
因此,我傲然生活了几十年,
仿佛曾做着万物的导演,
实则在它们长久的秩序下
我只当一会儿小小的演员。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里,
我只觉得它来得新鲜,
是浓烈的酒,清新的泡沫,
注入我的奔波、劳作、冒险。
仿佛前人从未经临的园地
就要展现在我的面前。
但如今,突然面对着坟墓,
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
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
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理智和感情
 
劝告
 
如果时间和空间
是永恒的巨流,
而你是一粒细沙
随着它漂走,
一个小小的距离
就是你一生的奋斗,
从起点到终点
让它充满了烦扰,
只因为你把世事
看得过于永久,
你的得意和失意,
你的片刻的聚积,
转眼就被冲走
在那永恒的巨流。
 
答复
 
你看窗外的夜空
黑暗而且寒冷,
那里高悬着星星,
像孤零的眼睛,
燃烧在苍穹。
它全身的物质
是易燃的天体,
即使只是一粒沙
也有因果和目的:
它的爱憎和神经
都要求放出光明。
因此它要化成灰,
因此它悒郁不宁,
固执着自己的轨道
把生命耗尽。
 
老年的梦呓
 
1
这么多心爱的人迁出了
我的生活之温暖的茅舍,
有时我想和他们说一句话,
但他们已进入千古的沉默。
 
我抓起地上的一把灰尘,
向它询问亲人的音信,
就是它曾有过千言万语,
就是它和我心连过心。
 
啊,多少亲切的音容笑貌,
已迁入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我的小屋被撤去了藩篱,
越来越卷入怒号的风中。
 
但它依旧微笑地存在,
虽然残破了,接近于塌毁,
朋友,趁这里还烧着一点火,
且让我们暖暖地聚会。
 
2
生命短促得像朝露:
你的笑脸,他的愤怒,
还有她那少女的妩媚,
转眼竟被阳光燃成灰!
不,它们还活在我的心上,
等着我的心慢慢遗忘埋葬。
 
3
我和她谈过永远的爱情,
我们曾把生命饮得沉醉;
另一个使我怀有怨恨,
因为她给我冷冷的智慧;
还有一个我爱得最深,
虽然我们隔膜有如路人;
但这一切早被生活忘掉,
若不是坟墓向我索要!
 
4
过去的生命已经丢失了,
你何必还要把它找回来?
打一个电话就能把她约到,
可是面对面再也没有华彩;
那年轻的太阳,年轻的草地,
灿烂的希望和无垠的天空
都已变成今天冷淡的言语,
使记忆的画面也遭霜冻。
 
5
到市街的一角去寻找惆怅,
因为我们曾在那里无心游荡,
年轻的日子充满了欢乐,
呵,只为了给今天留下苦涩!
到那庭院里去看一间空屋,
因为它铭刻一段共同的旅途,
当时写的什么我尚无所知,
现在才读出一篇委婉的哀诗。
 
6
别动吧,凡她保留的物品
也在保留着她的生命:
这一叠是亲友的来信,
来往琐事拼写着感情。
这是一些暗黄的戏单,
她度过的激动的夜晚。
这只花瓶并不出色,
但记载一次旅途之乐。
还有旧扇,破表,收据……
如今都失去了谜底,
自从她离开这个世界,
它们的信息已不可解。
但这些静物仍有馀温,
似乎居住着她的灵魂。
 
约稿   方靓     责编   丁茂远   杨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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