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向峰

墙组诗
 
王向峰
 
 
1
有时我真想冲墙站着
不看这世界也罢
 
2
冲墙站着的时候
是在“方便”
或者读贴在墙上的话
 
3
我真想看穿墙壁
看清里边是什么
 
4
这世界除了路就是墙
它决定此路通与不通
是前进还是向后转
 
5
“君子不立于高墙之下”
是怕墙上掉石头
都活得战战兢兢
 
6
狗都如此
被扶上墙也会掉下来
除非自己想上去
 
7
没见吗
墙头草两边倒
骑墙的人深得中庸之道
得中庸之道的人有高招
 
8
总会有一墙之隔
戏词中说:
“拆了墙咱们就是一家子!”
哪这么容易
同床还有异梦
 
9
领袖说:不到长城非好汉
百姓说:不撞南墙不回头
一个理呀 两个态度
 
10
大到一国小到一家
都有墙围着
 
11
墙内是囚犯
墙外是狱卒
都失去了自由
只是一个在这边
一个在那边
 
12
在回音壁前
光说好听的
不能骂街
 
13
“墙有耳,伏寇在侧”。
是说墙外有耳藏着歹徒
其实许多秘事
都毁于墙内的线人
或者是亲朋的好意
 
14
诗圣说:
“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为了逃兵役
也为天下太平
 
15
扒头看看
这是怎么啦
耶路萨冷有面哭墙
犹太人千里迢迢赶去
只为痛哭一场
为了苦难也为了寻根
而我们的老墙前
只有孟姜女去哭过一回
 
16
放翁说:
“红酥手 黄藤酒
满园春色宫墙柳”
说给宫女也说给自己
一个多愁善感
一个怀才不遇
 
17
“墙内开花墙外香”
“一枝红杏出墙来”
墙外有人叫好
墙内没人识君
 
18
那时我站在墙头
用竹竿粘枝头的蜻蜓
以它一生的自由
换我一时的快意
像皇帝对待宫女
美丽的蜻蜓夹在指间
当良心松手时
她已飞不起来
 
19
有菜名叫“佛跳墙”
君不见佛也凡心不死
说碗里的肉太香啦
 
20
革命者在墙上留言
老禅师在庙里面壁
都在求真谛
一躁一静而已
 
21
面对墙
你必须选择
翻过去
绕过去
退回去
也可以在墙上打洞
 
22
中间的洞是窗
落地的洞是门
如果把墙推倒
就有了道路
 
23
地震海啸
房倒墙塌
是听天由命的事
那道理动物们懂
我们不懂
 
24
狗急跳墙呀
别把事做绝
也是说不要贪心不足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25
墙是猫的舞台
它昂首阔步
欢快地叫
堂皇地叫
允许它叫
不许它也叫
拿石头砸它依然叫
只要你能在床上撒欢
它就有权站高处
叫春
 
26
柏林墙倒了
隔离墙建起来
只有我们的长城
两千年了还这么高
挡得住牛羊
挡不住阳光
 
27
细想想
墙有多种
红墙
白墙
城墙
牢墙
石墙
土墙
木栏
铁网
 
28
现实的墙
心理的墙
人墙
水墙
女儿墙
还有鬼打墙
就是不得随意出入
摔东西不行
骂街也不行
 
29
我羡慕练了功夫的人
凭一句咒语就能穿墙而过
或者像哈里波特骑一条帚把
也能越过去
都是神话梦话混帐话
 
30
其实真不如一只老鼠
它能穿墙打洞
你呢
 
31
部落间的栅栏
巴黎公社的街垒
兵阵前的敌意
熟人间的提防
亲人们的冷眼
同床异梦的夫妻
朋友的误解
酒鬼的醉语
都是墙在说话
 
32
抑郁症
性冷淡
锁头
口罩
阳痿
内心的拒绝
都是墙在说话
 
33
男女之别
阴阳之隔
棺材板
防盗门
国界线
海关站
驱逐舰
爱国者导弹
都是墙在说话
 
34
老鼠夹子
法律条文
良心底线
白条字据
对峙的双方
封锁的海峡
都是墙在说话
 
35
奇门遁甲
防毒面具
避孕套
铁裤衩
逝去的爱情
心生的厌恶
冷战的思维
多馀的客套
都是墙在说话
 
36
算盘
计较
一个个圈套
距离感
绝交信
所有自设的障碍
胡编的谎言
都是墙在说话
 
37
分配不均
分赃不匀
擦肩而过
擦枪走火
阶级仇
民族恨
兄弟失和
父子成仇
邻人相猜
朋友反目
都是墙在说话
 
38
鬼使神差
走火入魔
胡言乱语
怪力乱神
都是墙在说话
 
39
通天梯
脚手架
依墙而立
坦克车
推土机
因墙设计
刀斧手在墙后躲着
死刑犯在墙根站着
通缉令纸
寻人告示
政策标语
孩子涂鸦
都是墙在说话
 
40
我们在其间
饮酒喝茶讲段子
我们在其间
孤身枯坐
在其间
谈心斗嘴
钩心斗角
 
41
把镜子挂在左边
把照片放在右边
日历挂在卧室
钟表挂在客厅
出了门也在墙壁间穿行
在楼房间穿行
 
42
众人的眼是墙
女人的心是墙
男厕所和女厕所之间是墙
张主义李主义之间也是墙
 
43
诗人弗罗斯特在他的农场
与邻居一起修墙
他说:“拆了也罢”
邻居说:“不 高筑墙 友谊长”
我们也说:
“朋友高搭墙 亲戚远来香”
东方西方都一样呀
心理的墙比院墙还厚
 
44
伊夫堡地牢
巴士底监狱
关塔那摩铁网
疯人院高墙
总让我想起跨栏运动员
想起“雄关漫道真如铁
而今迈步从头越”
 
45
我真想大喊一声
这城就都全空了
墙也都轰然倒塌
像玛雅人留在丛林里的残垣
让一切重新开始吧
 
46
对青蛙而言墙是井
对蛐蛐而言墙是罐
对金鱼而言墙是缸
对皇帝而言墙就是陵墓
 
47
漏鼓万人锤
墙倒众人推
铜墙铁壁也不行
它们什么话也没说
是人们自己欺墙太甚
 
48
壁炉装在墙上
烟囱插在墙上
对你而言他是墙
对子弹而言人是墙
 
49
我们建它烦它也用它
只此一点和飞鸟不同
与动物不同
与河流湖泊不同
与草木白云不同
我们是墙壁间的耗子
墙是我们的家呀
 
50
许多事难以两全
像爱与恨甜中有苦
有它是苦没它也是苦
所以达摩面壁十年
一语不发





马背上的蝴蝶组诗
 
王向峰
 
 
一  远山为床
 
马车的蹄声在大街上
我的梦
消失在星空中
有鸟和等待中的人
蝴蝶飞起来
花丛绿了
水中的反光有点疼
我想停在那高处
让远山与云一起走
 
二楼的窗户里
有人吹笛
闲人卧在竹床上
 
桥下有流水风和草的香味
我翻了个身
终于把翻绳游戏解开  觉得
凡高是个大男孩  为爱情烧手指
他的画框挂在左墙上有点歪  我不想听
像一片碎玻璃这样痴情的事
我耳背我听不懂
 
我也讲个故事你听听
和乡下的收成有关
窗帘也挡不住日出东方
 
没有顺坡骑驴的好事
我骑在马上走了三天三夜
要坚持  像学手艺  贵在坚持
别只想一个事认一个理儿
一只黄雀鸣翠柳
清明快到了
一行白鹭上青天
想古人的才情让我们欢愉
你没见过沙漏吗
光阴流着  朦胧中
望着那张照片里的人
鸡鸣  天亮  苇子也高了
 
二  心想事成
 
我看见屋顶上羊群飘着
走远了  草原真大  人太小
就是这话留在碑上了  如今那里建了
立交桥  弯弯的道路优雅的弧线
柳枝动了蜻蜓颤抖
我打开房门
问候另一个夏天
像骆驼走在沙丘上心想事成事就成
 
不能光看眼前
让犁翻开土地肥沃呵要先播种
我不等马帮来我不是解铃的人
诗人错在没和大家一起错
不是朋友的真心
留在心里就一定是伤痛
有人猜你的心思
海蚌中藏着珠子
我还想说让表自己走吧
去他的吧
心病也能治吗
我想写诗说糊涂的话
更真实永久
 
我想睡去时就梦到荷花
和你绽开的样子
很轻盈  妩媚  爱人
像莲  像梦 什么也不想说
我看见的鲜艳花朵
和园中的手艺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
 
三  在心中和天上
 
远离人群和用处
你就是真人
不再打什么灯谜
你请吧  上路吧
飞吧  升天的升天  当王的当王
 
别糟践日子
我们一起穿越一线天
一片彩云追月浪涌云翻
船帆  云朵  开心的  窗台上有字刻的陶瓶
宋元以前  纷飞的唐人
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道
把生看得很轻  很美  很光滑
从不穷侈极欲  如今天下馆子
酒楼中没有清楚的食客
穿著飘洒的宽衣袖
湖水就是湖水  在心中和天上
是一回事
 
爱乳房的男人
没喝完  就醉了
一曲歌一段传奇
一片月光映在树丛中
我醒来有心动
为什么寸寸光阴里
人们呆若木鸡  越学越傻  越茫然
苦都是自找的
 
夜晚黑猫在屋檐上
走过从容
敢于孤独
它跳向另一片房瓦
有新意呀  自己只对自己负责
不怕鬼话
走在危险中危险地活着
平静不平庸  它以悠然的姿式翘翘腿
月亮红了
绿色的天空下有
七只青蛙听蝉鸣
 
大有作为的人
是走投无路了
他们慌不择路
荒唐已极
夜晚一个人呆着
惊心啊  笑出声来
我有三个愿望四面八方
都是新地方  陌生的
门前一条河  守在船上的
船工什么也不问  朝霞就通红
 
我家的猫有九条命
每一条就是一种活法
不在乎人堆里怎么说
 
四  想入非非
 
我真想你 朋友啊 腊月里
点灯 说话 二人吃一个饼子
和鱼罐头 有你就有我
窗子动 星星不动
很久没有来了
想入非非的帆影是诗句 朝露是水滴呀
晨光中影子没了
开在另一个地方的花洒着阳光
 
穿过平庸的十字路口
我不说也罢
冷漠是通病  这世纪的通病
歌词里有好句子带有真情
 
我们一起吃饭
一个男的二个女的
有时是五个男的说儿时的事
不关功利唾手可得之类
我把鸟的羽毛梳理 梳理
一起睡去
还记得去年秋天去看姑姑
她老了  漂亮的时代给了女儿的女儿们
她们同在一片水中过河
舞蹈在岸边
你呀不说勇敢的“小胡须”的事  我也不问
不像屈夫子  什么都问  问天问地  问鬼魂
 
五  刀锋上的马 
 
有光在刀锋上
立着的马好威风
你总像是个先知看见莲花
映山映水映一段情
在仙人看来时辰快到了
孤独者
一个人在伤口上坐着
草字在墙上飞舞
离开爹娘不愿细说端详
一个人看着窗外  无意也开花
坐在孤独的云里飞成影子
我喊你也不应
还是那句话  古有两三子  朋友两三人
 
今天做梦对酒邀明月  出彩虹
鹅像仙人一样不俗
不同鸡一样吃米对着大地点头称是
放不下许多愁
我也像山花一样随意开放
看见老了的人
就更想随意开放
记住了的话不像话
语无伦次的人倒在花丛
山坡绿得葱笼
 
酿酒的人懂了真谛
你忘了他们你就傻
醉酒成仙  糊涂难呀
混蛋才是明白人
我睡了不和你们磨牙
不吵架  我错了  你对
你说了几十年废话
还浑然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你以为你有个名字  当过爹就有理啦
别把常识当真理  就你懂
 
六  有另一间房子
 
河水倒流  枯树开花
老皇帝嫌陵里闷得慌
宣一道旨  就有人伺候  一定有小德张
坐在自家的后院里戴着墨镜
对新时代的人民说:
“你们看着拿吧,都在屋里呢。”
想得开的人  从一间房子搬到另一间房子
一个地方到一个地方  走直道
过水搭桥逢山开路
不为难自己和别人
 
我们佩服过来人
有远见但老了就是老了
滑冰游泳恋爱争斗吃烤鸭
认死理都没时间了
也劝年轻人好好生活
切开的西瓜红红的
朱顶红 四季海棠 野菊花
我在河边钓鱼 鲈鱼 鲤鱼 武昌鱼
不仅毛泽东爱吃
我也爱吃 爱玩新活法
 
天生我才必难受
我是傻
你们说我不当真
滚水流过我的手臂和身子
浪花也温柔
我活在一炷香里
也是活在一个世纪中  看戏和电影
听相声  携另一只手郊游  我们年轻
风被劈开又合拢  它从不说话
不抱怨  椿木长大了叶子遮蔽天空
雨下得大
谁知河水涨了  那个多情男儿抱木而死
只为了守妇人的约定
 
七  无法无天
 
总有你无法无天之时就坐飞毯
行云万里 无限风光
野菊花 山茶花和柳叶梅和
大麦熟都是诗在开花 它在那
山也在那里
我们只是  发现它
你站在山顶
和猫站在一支瓶子上是一回事
你听着  不说别的话
谢谢你啦  一根烟的工夫
壶水就开了
别人懂就懂了吧
永远的伤痕  空空的行囊
空空的大路朝天各走一端
 
我曾在细节中看见你的心思
美的愿望开始也很单纯
不得不做反复斟酌
不得不碰壁伤心愤愤不平
把花印在骨头上  还是骨头
 
八  手拿莲花
 
百花开了又谢  情人也分时节
汽泡最美时也该破了
把一张宣纸抚平
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芭蕉高自折,荷叶大先沉”是句老话
一手拿莲花  一手拣荷叶
走在湖边的女人不想这么多
活着多好  风儿吹柳絮飞
橘子水波鱼和樱桃红了
春天的嘴唇  一点点动情
我想让满天纷飞的花瓣
铺在大地上又是丰收的日子的好兆头
 
吻她的肩颊
一瞬间就与天道合一
盘在一起的蛇  舞蹈着
一开一合  大地美艳起来
你吹口哨就像吹笛子
喷涌着火一样的激情
烧在这里在秋高气爽的田野
我拿什么包住你洁白的身子
它不是你的是圣洁的天使暂存这的
我抚摸它抚摸你的肌肤
手在抖动
无论是人是鬼
 
 九  走在梦的边缘
 
达利小声在我耳边说:“我就是上帝”
我说不想和别人争:在东方有许多神仙
飘着  见过飞天吗  无所谓
也种玉米  吃火锅什么的
我知道你的鬼心思是偷着乐
我想在你的画室里撒尿
以这为礼节问候你  回你的话  解你的谜语
 
墙上画着刀锋断壁
跑着的马腿  车轱辘转着
在海上阳光明媚
男人红色的肩膀
女人高耸的乳房  短裤  窗户  床……
一枝花开花放
在打开的书上有只海鸟
风很透明像神话传说
精灵的梯子在飞  糖块五颜六色
悬在空中
七个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火鸡向上飞
你总是站在画框后面
说:“逗你玩。”茶就够味了
有烈酒才对  一个玻璃杯
在旋转
 
解放的人愿望极多  铁打的翅膀  有志气凌云
把衣柜和箱子打开让衣服从窗户飞出去
飘飘荡荡
歌声直上干云霄
午餐用圆桌子  放在树旁草地上
树影摇动
 
十  野兔在飞
 
睡一会就等来消息  女巫的故事很好听
不论哪的人呀都错了
太郑重其事
就这事让人当做百年之谜 我猜对啦
一个手指穿过烟圈
月亮很白  野兔在飞
旷野  到处都是尾巴  和马头琴声
胡琴也好  很尽情
有三只马失声哭
 
我和那家伙
心照不宣  草原下面是泥土
渴了  喝三天五夜
饮马在关外
让城市关上门多没劲
我们发现胡人有蛮劲
腾空而起  越过高墙
越过林子去野合  到对岸去到河那边去
用女人的裙子擦靴子
用口红酿酒
 
飞轮挂在床头  睡了
梦中开始去远方
眺望大海  风声无痕  云却变了
我胸有成竹  一根箭在丛林里飞过
断了枝子  狮子倒了还怒视前方
光影掠过墙壁  倒拔垂杨柳再植于船头
 
我再不是你们说的好人
一路不平安  你说心疼不心疼
上下左右难  我拉纤绳
你坐船  跳上月亮弯弯的
走他个九千九百九十九  不到头
不停留  只画一个轮子
龄轮滚动风向后走  让他们在坟墓中哭吧
 
我的责任  爱心的法门
听晴天霹雳棒喝有慧的心灵
独自打伞于水中  少思心
海水不可斗量  量了就是神仙
长城不是一块砖一块砖垒的吗
顺着我的手指走两步  走两步
骗你的是你自己  我不骗你走吧
所有的风都是出自我的口哨
 
山冈上有虎不是传说  话一点不大
你在一把壶里能盛海水吗
心中能盛天河
我可轻易不说没牙的话
飒飒风中有龙骨磷光闪烁的白色花朵
你在看房子小了  街小了  城市小了
孤独的狸猫小了  床和窗户都小了
 
十一  姑妄听之
 
邻居说你就听听  书中说什么  你姑妄听之
有女孩爱你  姑妄爱之  我胡言乱语
你姑妄笑之  天给你一命  姑妄活之
云上一支曲呀  离天池不远
有屈大夫的床  婵娟的琴
我见了那些什么也想说说
从山顶洞人到湖底怪兽
从乞力马扎罗山上的云霄
到狮子猎人方舟的足迹和
犹太人的哭墙  长城长
 
把莲子放进杯里苦味悠长
你重新看树木的纹路连着另一个春天
家具里有你与森林的细语
道路也很滑容易出岔
越没问题越也岔
不免生疑
你活在一贯就算魔障了  醒来吧
宁缺勿滥的日子不多
 
就对你说句话
先洗洗耳朵吧
我以哪吒的爹的名义说不起
虽然不雅豁出去了
看看我的诗就算你好运
 
达利坐恭桶
抽烟玩小人偶和关于鱼的传说都想起来了
亭亭玉立的  丰乳肥臀  都是鸟变的鱼变的
走在水里飞在天上  风在枝头落日飞虹
有你有我有狗有月亮
溪水“咕咕漉漉的”从岩下流过
我拨开水幕从山洞中看出去
远山连绵奇峰绝壁  野鸟风蝶不吃人喂食
采果子喝露水  把个天涯弄得忽远忽近的
我知道那些家伙吃什么长大
看见了什么才这么笑
与天机情投意合  悬了
奇才呀  光辉夺目  让人惊讶
喝多少酒也不是真的
敲鼓  打钟  唱野曲谣调
 
可怜智者只嫌光明短暂  花瓶易碎
残砖剩瓦  除了你的小心翼翼  叹息  哭泣
有零乱的抽屉锁着混乱的念头
容器太严紧  有尺度  死得无辜啊
一寸寸的掉下去  有时只是一念之差
 
十二  一生有余
 
天虽生你光明正大 而你却自己不敢见人
混杂在梦里 一生有馀
天天吃饭 费粮食
和那么多的傻瓜为伍 有病啦
又活不出来打一棍子 清楚了吧
摸不着大门 一点不挨着 可惜呀 这个岁数
 
我们这整个一代大神
白痴 一点不清楚 糊了糊涂
我是混帐加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你算没救了 听听楚霸王的 怎么做的
曹孟德说:他妈的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飞鱼在头顶上 脚踩海浪人生易老
去日苦多 我也理解
大话疯话 混帐话 什么棋盘城 八卦阵
统统有玄虚  活在笼子里安全吗
套在呆头呆脑的目光中安息吗
水滴石穿 采石场有燕子飞过
我的窗前明月光呵
像探监的家人
鬼兮兮的  风从东边  跳上云车
就是另有苍天  活猴子不多了
不多也  手套摘了  运气养神
重新打理行囊  从这里出发
 
十三  一语道破
 
做哑巴为了  说人话
鬼也拿不住咱  我手中有长杆子
扫堂腿  望月刀先斩了影子再说
深沉的院子  战场和家  直杀得七出七入
赵云赵子龙为了别人老婆玩命
把个孩子当王  你就英雄啦
狗熊掰棒子
把孩子扔了
也算实事求是
道行不够呵  不如张三丰那骗子
 
“高不过蓝天,深不过海。”
是老顽童的境界 毛大爷
齐白石 毕加索 聂鲁达 泰戈尔 达利 帕斯 是哪吒
云里来雾里去
真有玩艺看三头六臂  一语道破
天机在此  老天是我邻居
 
拿酒来 吃三文鱼 马哈鱼 金枪 芦笋
冻豆腐 蘑菇  药膳  满汉全席  臭豆腐
再喝点棒子粥  什么都怕过  从此不怕了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你能上树算不得什么
我脑子有许多鱼在飞  鸟的叫声
树上长着美丽的眼睛
有女孩问我就告诉她们  别这么虚荣
单纯点  精灵看我的手式骑马的姿势
踏着风火轮似的  能到达  准能达到
 
雪莲花呀  没有刺呀  就是高哇
在山腰哇  要不要哇  又把你当人啦
不中用的家伙  铁打的营盘去去吧
只剩下空中楼阁 海飞多远也不远
雄关漫道从头跃 存钱罐是什么玩意
印台  拂尘  太监还留一手  在台下听戏的 
台上演英雄的无论大人小人
统统打倒  拧耳朵  打屁股
都赶到山里砸石头去  炼炼身子骨就好
你最清楚  也最没头脑
买张车票不就走了吗  废物点心空盘子
你天天在使小聪明  扒墙头看女人
撒尿  看你那点出息
 
我说毕加索就不俗
他家有公猪是流氓  混蛋  才情太高了
是天才呀  艺术家  诗人  神汉  情人的混合体
老公牛还有劲呢  我能从这里看见你的秘密
 
十四  跳到高处的青蛙
 
精子的颜色  水珠纷飞  跳到高处的青蛙
撒野唱歌称赞好生活
牛逼也是一张纸的事  你呀
给你阳光就灿烂
是熟柿子满枝头
香棒是我种的
 
歌谣中唱道:雪山也是水的家乡
你不怕就天各一方  鬼话成真
鬼话总比天天活在罐里念经好
有风格有精彩  你想说什么
我都托你一把 
别怕  停在天上
云在水中光着腚  我们在哪
还在哪  应该在哪
我骑着一句话  去他妈的  到处游荡看看
蓝种人有什么
有种的跟我来  天光亮晶晶
有雾有情人  你穿的衣服我管不着
 
西班牙人  拉丁美洲文化
印地安人  《草叶集》里的白种人
神仙似的飞鸟  帆船和诗歌
好玩呀使枝叶变成笛子  金子做的便池是大海
脚踏手拍浪花飞溅  云彩湿
知道我有多么混帐多么伟大
我发现了另一个世界的寓言
对照白天黑夜  数不清的星星
在篮子里也有水喝  冰清玉洁  无往不胜
低头看蚂蚁搬搬家  从那时起我哭了  为林子里的动物们
满月时的鱼儿们  恋爱中的人都有翅膀
五四三二一你最有道理  情投意合呀
表盘中有日月穿行  升空的升空  潜水的潜水
 
十五  独来独往
 
风吹杨柳  哗啦啦
你倒行逆施就对了  也叫逆流而上  独来独往
河水不存谎言不入潭底
不和文人交友不严 不在意三言两语
看月亮的胡须  没必要从一数到十
唐宋元明清
没必要从十数到一
一 二 三 四 五上山打老虎
里里外外不是人做的  什么东西  歌词听不清才好听
风吹铃铛  一片金光闪闪传到山外山
谁数得清楚  一 二 三 四 五  糊涂的嘴巴
该自己打自己一巴掌
我们有心有意有用手摸的脾气
热乎乎的
水开了就灌壶
呜——像火车穿过山洞
有进无退
在冰上滑冰  退出轨道是歪理邪说  从不后悔
狗拿耗子就管闲事吗
有你的  真英雄都是零蛋一个
 
风从门缝里挤一张纸出去
像张果老的驴  能像纸一样叠起来
我儿就相信  他爹我能把泰山
放在手心里托着走  像托塔李天王
有眼不识泰山不行
你就错过了打开山门一见珍宝的机会
我的杯子晶莹剔透  在桌上闪闪放光
露水  天池的水  月宫的琼浆
只有这样的佳酿送友人  香飘万里沁园春
 
十六  友人和酒
 
我对朋友说什么时候也不忘
那天你扶着我的头说:“没事,有我呢!”
在山上看浮云想到你
泪水就一直流到溪水里
 
摊开双手举着早晨的红日
我说话声音远了  但你没听到
风是树的种子  水把鱼吃了
我热爱错误的行为有一种单纯在
独坐在大屋子里想心事
和写诗相同  离喧闹的人群远了
就有另一番意味  你试试吧
 
草又绿的时候  有话好好说
空寂的时间里我发现了许多未来的细节
窗外有鸡打鸣  不是早晨鸡也叫
全是新意  世界真大呀
有个故事说老大懒  老二馋  老三勤快
都是老黄历了
我还亲眼所见
山道上一队送葬的人
横幅上歪斜地写着“大梦一场”
唢呐吹得是
“挑担茶叶上北京”“真是乐死了”
粗人戴着大红花  喜丧啊
真让文人倒骑驴
庄子也没说的
 
十七  笔是我们的魔杖
 
有诗人喊了一声:“人往高处哇!”
一群人就去了拉萨
最后一批理想主义者  我们是兄弟
人有救了
红花绿叶九月黄还有莲花
你也明白了  对窗户坐着
远离尘嚣  不俗也不该总孤独
笔是我们的魔杖  骑着飞吧
看不起这些小人的规矩
 
春风不度玉门关  久有凌云志
不必说出来  看我的蓝精灵  绿精灵  红黄紫白黑青
春城草木深  羌笛吹起来
豪情永相随  朋友一辈子  硬木头耐久
 
好消息  天漏了有我的誓词在此
不周山倒了 还是倒了
星辰西斜我拿骨头支起来
剩下一张白纸 一条地平线
用笔画上更新更美的图画  三月三抛绣球
请你吃个大窝头
你必须把自己的头发扬上山顶
念三千遍法轮  靴子  钥匙  月亮  扫帚  胡须
都飞起来
 
十八  把纸牌倒过来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你是螃蟹爪我是大虾米
拧成一股绳拉住帐篷
有力的出力  有主意的出主意
我们的大中国啊不缺主意
但有时候真没主意 你把三张纸牌倒过来
我就给你一个惊奇  从今后出门走四方
沿着树梢乘风而去  离题千里是目的地
狗站在玻璃门上叫月亮下来  玩追尾巴游戏
把自作聪明的糊涂人锁进屋子  锁进抽屉
不开门不给水喝打一巴掌  揉一揉
你输我赢天下太平  划在地上的格子里
摆上石头子  你算不得为人民服务
我宁可聆听三皇五帝说人话
也不愿为风调雨顺总有吃的只听好听的
你离近点听我说个谜底  神仙
我就是玉皇大帝派来的遣唐使
我把月亮吃了  天狗吃了  就变成牛尾巴
摇晃晃从南到北找亲人
艺术家诗人乞丐残疾人
都是理想国中的败类该吃枣核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扫树叶子去
你五天五夜乘风而行  随列子游走
鞋子不粘一点土
拿着拂尘专管打小算盘的
 
青豆花开呀  五月里红
把红萝卜当人参就对了  把人参当红葡萄也对了
我早就开始捏泥人  红的绿的黄的摆满桌子
床上地上院里满山遍野  吹一口哨就都活过来
长长的毛毛虫  搬着走牛头马面山里红  芋头
西红柿海带成堆的山芋  就对牛肉干情有独钟
别扭扭捏捏娘们似的
缺钱花找我呀  没有就饿着
 
十九  悲天悯人
 
我再穷也要看流星雨霞光万道
嘿呦呦圣人吃了迷魂药
白痴们服了脑白金
颠三倒四张王李赵遍地刘
 
一支神箭穿透石狮子
公牛疯了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有嘛算嘛  轱辘车车轱辘
房倒屋塌有红是白  无奶也是娘
秃子当了和尚  村长就是干部有理说不清
无理走遍天下  有理寸步难行
 
蝴蝶乱飞有什么理  找我呀  摆平它
头发白啦  心里装着天下苍生
我怕什么  喊你一千遍
没有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我从阳台上把栏杆拍遍
喊一声  大街就空了  城就空了  像古城
人将不知何处去  烟波江上使人愁
 
点点滴滴的小意思  过惯了习以为常就是病
洪荒时代没有死规矩  闹着玩吧
我爱祖国的蓝天  还要文凭吗
星星眨着眼睛荒谬在棋盘上
走得每一步都是对的  因为错误百出
再循规蹈矩的人也得怪病  死于无辜
有这样的就好吗  全一样就好吗
弱智的傻瓜长得一样  荒唐不荒唐
 
我泪如泉涌很舒服  站在屋顶上打着灯笼
为迷途的羔羊和人照个亮  心疼着呢 悲天悯人
菩萨心肠有诗为证
三三两两花开早  月月年年人来迟
 
二十  曲终
 
我想起心如止水的日子  有蟾蜍跳来跳去
树影朦胧仿佛莫奈的莲花池上穿白裙子的女人
在风中光中五月中  重重叠叠不是梦
飞过草地鸟和蝴蝶  从东方来
画中走出的人看自己的画  熟悉的往事打着秋千
涟漪一圈圈扩散像鹧鸪的声音  葡萄还绿着
红酒冬天才好喝  你在暖暖的阳光下欲言又止
我躺着你坐着  在草地上
一棵梧桐树上栖着三只鸟飞起来有三个朝向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来
将埋在哪里  听说有招摇之山
临于西海之上  说是我的归宿 
我们的归宿   梦的归宿和出生之地 
泪光流出来  灌溉了三万里沙洲和麦田
                                                                                                                         
 



王向峰诗叙议
 
黄桂元
 
 
        1985年,28岁的王向峰发表了长诗《死港与天界》: “呵 微光中的黎明/ 我看到/ 在废墟里/ 在骨头与骨头之间/  一双/ 沉重坚实的脚后跟/ 在上下提动/ 历史在那两腿之间推移着/ 向后摆/ 脚步声在天宇中留下尘埃”…… 诗中所传达出的那种历史沧桑,那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般的深广忧患,透出了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与成熟。……时过境迁,世事苍茫,这首啼血长歌所表达的启蒙情怀与痛彻反思,至今仍令人感叹。那时写长诗的人虽不能说是凤毛麟角,但没有成为一种风气却是事实。这涉及到一个常识:长诗写作不可能依靠瞬间灵感而一挥而就,更多的是与诗人的“形而上”积累、人生视野、文化感悟、情绪储备和艺术抱负等因素密切相关。王向峰之所以“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许出于两个原因:其一,历史反思与精神探索对于他已是水到渠成,必欲一吐方快;其二,他不认为挑战长诗的写作难度是太大问题,他拥有这个自信。
《死港与天界》的独到之处却并非因为它是一首长诗,而在于它拥有的某些史诗构架。“旧日”、“老城”、“巨人”、“新界”分别是长诗的四个章节,它们描述了祭祀、迷惘、追问、再生的艰难岁月演进,多声部地呈示了具有史诗元素的主题意向,长诗视野辽阔,质疑尖锐,意象丰赡,韵律深缓,以象征、隐喻、设问、借代等多种修辞手法,将富于仪式感的荒古画面与挽歌般的悲凉旋律浑然一体,以超越远古神话的现代寓言形式呈现于读者。诗人预言,在“死港”与“天界”之间,太阳将再次升起,季风将带来变化,一次民族希望的历史之旅已经启程。所谓“没有兴衰就没有历史”,而关注兴衰就是关注历史,是以构成了《死港与天界》的深度寓意。
        在所谓“第三代诗人”中,王向峰的诗歌保持了朦胧诗的思想启蒙色彩与怀疑主义锋芒,却没有因循其为特定历史和意识形态代言的诗学角色。只是许多年来,王向峰构成了一种隐形的诗歌存在,他隐匿在北岛们的巨大影子里陷入沉思,更加强调个体生命感悟,拷问历史灵魂,把脉文化纹理,探究生命奥秘,形式上也吸收了一些口语化语词表达,展现了一种诗学意义的超越姿态。
        王向峰认为:“人有三种生存状态:一是清醒的现实状态,二是睡眠状态,三是冥思和幻想状态,也就是诗的状态。现代人的可悲之处在于唯物质主义和科学至上论使我们渐渐失去了想象力,失去了第三种状态。”在“第三种状态”中,他是打坐者,冥思者,妄想者,也是追问者,自言自语者,念念有词者。久而久之,一些诗歌的主题系列水到渠成。这里,有几个关键词值得关注。
        “墙”。围绕“墙”的系列有50首短诗,撒豆成兵,曲径通幽,最终完成了一个开放式的意象独创。最初的阅读,感觉诗中的联想似乎多属于“节外生枝”,甚至是无中生有,读下去,便被诗人引领进了一个充满隐喻的哲理通道,每见奇思妙想。比如,“墙内是囚犯/ 墙外是狱卒/ 都失去了自由/ 只是一个在这边/ 一个在那边”(《墙·11》)诗人很善于从“墙”的意象不断延伸,生发,举一反三。“墙”系列显示了王向峰洞若观火的眼光,过人的智性思维、敏锐的诗性嗅觉和突出的意象捕捉能力。“墙”的内涵与外延弹性巨大,旁涉五花八门,“墙”是坚硬的,冰冷的,墙是自由的天敌,却无处不显,无时不在,无人不遇,只不过我们早已麻木,习焉不察。比如《墙·18》:
 
那时我站在墙头
用竹竿粘枝头的蜻蜓
以它一生的自由
换我一时的快意
像皇帝对待宫女
美丽的蜻蜓夹在指间
当良心松手时
她已飞不起来
 
一时的快意换取美丽蜻蜓的一生自由,可谓残忍至极,人们却懵懂无知,这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墙”,透着揪心的痛。“墙”常常使人想到了不可一世的威权,不可逾越的禁区,“面对墙/ 你必须选择/ 翻过去/ 绕过去/ 退回去/ 也可以在墙上打洞……中间的洞是窗/ 落地的洞是门/ 如果把墙推倒/ 就有了道路”(《墙》·21,22)更多时候,“墙”是堵塞,限定,隔膜,设防,警觉,鞠躬,握手,是大千世界中形形色色的真与假。
        “空杯”。这个系列有42首短诗。孤零零的“空杯”,象征着空空如也的容器。“空杯”意识之于王向峰由来已久,1990年代初他就在思索何为诗人,“诗人是老屋墙上那枚/ 曾经挂表的钉子/ 孤独坚定却守着空空荡荡”(《诗人·之一》)。落空感是他的心头暗影,长久伴随,这些年他的身体一直不好,更加剧了他对于生命现象的落寞无奈。灵魂的活跃与肉体的孱弱形成的种种落差,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都可归结为生与死,荣与枯,得与失,晴与阴,有与无,圆与缺,白与黑……这些关系在他的诗里并非简单的对应,而是无边的虚空和陷落。比如,“病床上的白单子里/ 伸出一只手/慢慢张开/ 像一只空杯子”,比如,“听鸽哨的声音/ 盘旋着/ 想到儿时抖动的空竹/ 觉得自己也在空中旋转/ 空就是意义”,比如,“想起空了的往昔/ 蓦然回首/ 盘点日子/ 无针的表盘/还挂在墙上”,比如,“叶子凋零/ 飞鸟远行/ 只剩下深深的秋色”,比如,“你郑重其事地说着/ 对方的眼神在空中飘浮/ 这时你已经意识到/ 物是人非”。“空杯”是诗人生存意义的自我象征,一种彻骨的无奈隐含着形而上的伦理哀痛,蛇一般游动在诗的字里行间。就这样,“空杯”系列,通过不断求证“空就是意义”的生命哲学,与他的诗歌互为表里,相得益彰。
        “碎影”。《碎影诗抄》系列包括108首短诗,意在“用诗来表达对生的感悟和对逝去时光的追悼”。“碎影”既是空间的散片,时间的瞬息,也是诗人的灵魂飞絮。“碎影”的堆积与繁衍,延伸了无尽岁月,衍生出万千滋味。“夜色已深/ 我累了/ 把手表摘下/ 远远地推到桌子的另一头/ 让时光走自己的路”。超然物外的灵魂,打量着时间走自己的路,诗人也由此成了哲人。“我累了/ 想把脚放高点儿/ 再高点儿/ 放在喜马拉雅山上/ 一定解乏/ 或者枕一弯月亮/ 漂哪算哪”。“我愿/ 天堂里都是熟人”。有“碎影”的陪伴,人生摆脱无聊感便有了一种可能。
        “墙”的意象,“空杯”意识,“碎影”情结,彼此相对独立,又各成体系,这种意象反差的布局无限拓宽了王向峰诗歌的意蕴空间。他曾在一次访谈中回答记者:“光阴中的漂泊,是我一直都要表现的主题”。漂泊的主题确实包含了太多的沉浮、无依、悄移、淹没、流失、空无……这也使得王向峰的生命状态与诗学情境形成了一种同构关系,换言之,他不是只在写作时才是诗人,他的诗学状态源于他的生命过程。如是,就像他无法以戏耍的方式对待生命,他对诗歌的应有品质也近乎苛刻,他不允许自己写出没有精神重量的诗。
        曾几何时,诗歌的古老声誉依然不衰,其“精英写作”追求却已沦为世俗写作的笑柄。经典贬值,怪招得道,这是当下一个匪夷所思的诗歌现象。王向峰是一位有着美学洁癖的诗人,在他看来,诗歌正是以其“精英性”、“经典性”,而与哲学并成为人类文明史的两大支柱的,降低诗歌品位,还不如干脆取消诗歌样式。王向峰的诗学背景,可以追溯到欧美古典浪漫主义和现代主义诗歌,后来又受到了西班牙艺术理想与拉美自由文化精神的深刻影响。“四月去了/ 我退出身体/ 像蝉蜕出胞衣/ 退出记忆/ 退出关于雪山的一切// 这是把刀/ 这是命运的手/ 这是赤裸的身躯/ 我亲眼看见/ 流血的伤口/ 像女人和月亮的潮汐/ 爱的潮汐/ 呼吸的潮汐/ 凹凸不平// 插入肉体的不是刀子就是阴茎/ 爱和恨有时是一种东西”(《消融的雪山》)他的骨子里其实深藏着不安分的因子,一介书生能够在诗歌中狂野起来,舞蹈起来,突破貌似井然有序却陈腐不堪的常情常规,是他的诗学梦想。但他认为,那样的狂野应源于生命动力的爱与恨,而不是世俗功利者们的带有表演色彩的破坏与摧毁。
        于是可以理解了,当王向峰面对崇低、祛魅、颠覆、消解、拆除深度模式之类的后现代思潮时,内心何以会五味杂陈。这样一种后现代情绪,也几乎构成了组诗《马背上的蝴蝶》的主旋与语境。“邻居说什么你就听听 书中说什么 你姑妄听之/ 有女人爱你 你姑妄爱之 我胡言乱语/ 你姑妄笑之 天给你一命 你姑妄活之”。(《姑妄听之》)这组写于2003年的诗,包括20首,之斑斓奇异,之古怪恣肆,可视为王向峰诗歌中的“另类”。“我把鸟的羽毛梳理 梳理/ 一起睡去/ 还记得去年秋天看姑姑/ 她老了 漂亮的时代给了女儿的女儿们/ 她们同在一片水中过河/ 舞蹈在岸边/ 你呀不说勇敢的‘小胡须’的事我也不问/ 不像屈大夫 什么都问 问天问地 问鬼神”(《想入非非》)。一种杂糅着风琴、小号和打击乐的强力奏鸣,冲破了宁静和谐的古典韵致。后现代情绪是现代思考者的质疑气质决定的,但他反感那种以痞子为荣、以解构为乐的闹剧。他非常清醒和警惕,与那些专事破坏行为的所谓后现代“趋时者”保持距离。持守冷静的独立精神,强调对思想、经验和理智的个性偏爱,规避那些任何纷至沓来、眩人眼目的主义与名号。
        王向峰的许多诗不以冲击力取胜,或者说不刻意发力,而从容舒缓,含蓄内敛。比如《有时候该离开一会》:“有时/ 你的目光停在一片树枝间/ 有时是停在一本书/ 一支烟/ 一根渔竿上/ 有时什么也不为/ 只是离这嘈杂虚妄的日子远一些/ 像看蜂蜜和蝴蝶随心所欲/ 像看一件瓷器一把老椅子一段往事/ 都让你纷飞/ 细细想想/ 其实游于外界的闲心/ 和让飞船离开地球一阵的梦想/ 没什么不同”。这类韵味悠长、颇见内功的诗句如羽影鳞光,举重若轻,在他的诗中随处闪烁,比如“忧伤是一个深坑/ 雨过天晴了/ 这里还积满苦水”(《2002年春断想》)而他的另一些诗,看似平实朴落,实则用意极深,如同一位冷静的外科医生,目光紧盯住可疑的病灶,操持语词手术刀,精准地划开暗疮与伤口,取出“荒诞”的诗歌切片。比如《洗澡》:
 
洗澡的人是人
洗澡的人把角色和衣服放下
把天下放下
自己先管好自己
也让光阴像流水
那么具体透彻
无是无非
他千姿百态
酷似亚当
无心天堂和地狱的事
他想就这样一直洗下去

不能
 
        并无锋芒毕露,略显温厚婉转,却绵里藏针,机趣盎然,令人莞尔。
        王向峰手忙脚乱地独自养育自己的单亲儿子,也不失时机地把对儿子的种种遐想化为诗歌:“这是我儿子/ 这是他虎似的头/ 亚当似的身子/ 我造了他/ 和上帝在第六天干的一样/ 第七天/ 我搓搓手/ 在山顶坐下/ 看他站起来/ 唱着歌在大地上走/ 这边是丛林/ 那边是海/ 遗憾是有的/ 依着我/ 还要让他长出翅膀/ 鸟似的在天上飞/ 穿行在阳光里/ 这是我儿子/ 这是他狮子似的腿脚/ 心和我一样大/ 终有一天我躺倒了/ 他能替我活下去/ 娶妻生子/ 关心人世/ 最后/ 他站在我的坟前说:/ “爸,我很好,这世界很好”。童话般的父爱之情,以略带憨味的口语表述传达出了一种大智若愚的生命哲学思考。
        长久以来,王向峰的诗学原则是恒定的,清高、持重、冷静、机智,具现为一种纵横捭阖、雍容大气的自由心性,探究着个人的心理经验、民族的文化统绪、时代的精神状况,重要的是,他因此寂然持守着一线不绝的价值世界。谓予不信,请诵其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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