眭谦、沈尘色、李子、李旭东、周道溥




 
现代文言写作之我见
 
       巴曼尼德斯把他对于自然的论证放在了诗里。哲人试图借助诗之“相”,来探知神创造的一切“相”。“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尚书·尧典》)数千年前的中国先民似乎也深知曼妙动人的诗、歌、声、律,能够沟通神人之间的思想隔膜,并深信如此即可臻至一个和谐有序的完美世界。
       帕斯捷尔纳克谈诗歌创作时写道:“处在首要地位的并不是一个人以及他寻求表达的自身的心灵状态,而是他表达时所用的语言。语言、祖国以及美和意蕴的府库,都取代了人而自己开始思考和发言了,不是在外部听觉声响方面,而是在其内在涌流的冲动和力量上,完全变成了音乐。”并认为,“正在流注的语言,凭借自身法则的力量,在途中顺手创造出诗格和韵律以及成千种的形式和构型”(《日瓦戈医生》)。
       自“五四”以来,作为传统雅言,即标准书面语,文言写作日渐式微,文言诗文创作长期以来一直处在现代文学的视野之外,以至许多人认为文言已经死亡,并将其视为历史规律的必然。然而,文言作为一种兼具历时与共时优势的书面语言系统,人可以无视它的存在,也可以封杀它,但它自身绝不会消亡,其生命的价值是永恒的。一旦有人被这种语言及其意蕴之美所征服,那么它就会赋予我们一种支配性的力量,这种力量让我们追寻那个神创造的“相”,而这个完美的“相”赋予我们的诗以灵魂。
       完美,必然是有序的,有序必然是具有一定形式的。诗永远不能放弃形式,这个形式是由语言所赋予,包括语言形式、修辞形式、格律形式等一切形式。就诗而言,形式永远是生命,没有形式,诗只是丧家的游魂,失去了“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诗大序》)的能力。因此,在我看来,文言诗文的写作,不是一种自我宣泄的创作,而是语言神性的自然流淌。
       语言是承载思想文化的符号世界,其本身的特点决定了文化形态的基本属性。语言既是文化载体,同时也是文化本身。从这个角度看,文言这一千载相承的语言工具,更能担负起一个民族天赋的文化使命。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传统诗文写作,特别是诗词,借助网络的自由空间而蓬勃兴起,消沉已久的各种传统文学形式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深受汉语传统书面语言魅力的感染,服膺传统文化的价值理性,几乎无一例外成为每一个文言写作者的创作动机。他们恪守传统语言的表现形式、传统文体的规范以及音韵、格律的基本要求,站在一个新的历史起点上,为传统文言写作注入具有旺盛生命力的现代精神。他们把自己锐利的目光聚焦在当下和未来,把汉语传统诗歌带到了一个以人类共同价值观为基础的世界文化背景之下,证明了一个“文言不死”的真谛。而这一切,体制内的学界仍有许多人难以直面,在他们不无轻蔑地用“网络诗人”一词来称呼那些传统文化复兴的先锋时,自身实已成为传统文化精神沦丧的牺牲品却不自知。传统文化的复兴,必以复雅为先导,而只有雅言(文言)的复兴,才能有传统文化的真正复兴。
 
 
白鹤梁
 
巴峡堤横浊浪旋,石梁蠡海永沉渊。双鱼展目期天日,千载传文化鹤烟。卜祀须登九霄上,观澜可伫此江边。山城已是歌渐歇,何岁重来问稔年。
 
点易洞
 
伊川别雨入江风,寄窟巴山讨易蒙。理出神工心致一,务成天下道归同。俯看白鸟残亭外,纷绕烟舟未济中。世事滔滔复还剥,山林晴翠总怜空。
 
步黄克孙韵题莪默绝句集译笺三首
 
西风古调琐窗深,隔叶黄鹂送妙音。唱至蔷薇零落后,始知四海一同心。
缁帷叠叠隐幽情,独赏荒原天外声。佳夕浑忘寄尘日,万花影下自观经。
生涯草草对樽壶,门外寒杨道不孤。借问清魂北邙上,洛阳宫阙尚看无。
 
壬辰大水
 
柱倾维裂坠琼楼,祸起共工争未休。曷丧群灵随桀日,宜从密雨遣方舟。弦歌早惯鸣金殿,洚水应教警赤虬。海晏难知鳌足动,瀛台昨夜尚风流。
 
登寿县古城墙望八公山下淝水之战旧址
 
玉桂青莎杳可攀,更招云驾入冈峦。杂旌埋土下新堞,丛薄盈川藏古澜。旧国风烟不同代,名山草木岂殊观。萋萋欲说王孙事,淘尽丹砂井已寒。
 
过寿县所居宾馆与基督教堂邻晨起访之闻有赞美歌声发于内感而赋
 
闲行清曙楚歌微,落寞城垣尚四围。遥慕八公原古道,今逢十架沐朝晖。旧魂何戚羁斯下,新骨长怜得所归。偶至明堂采椽侧,逸心神曲一时飞。
 
览三星堆博物馆
 
瑞器牙璋宣室昏,玻璃柙外问遗燔。衡凫建木殊难据,纵目金人渺可言。制度今知尚夷域,文明未信独中原。春心已逐芳菲歇,何处子规泣古轩。
 
读新约雅各书三首
 
口舌虽微出大言,迩来星火即燎原。荼毗台上焚身却,此物犹思烬里翻。
亦曾持鉴睹真容,追效未遑亡影踪。闻道不行终靡补,徒听宿鸟恨暝峰。
明月家山唱式微,忍看佳夕掩孤扉。甄陶万物终须老,羁旅生涯命岂非。
 
复活圣日将临感赋二首
 
玄酒盈盈涤弁缨,阆邱爽垲抚云平。宅兹永邑看初枿,焰尽新鹓赏绝清。饮瀣群元多溺惑,抟钧太上不忘情。赤符已寄向澎濞,但惜指花人未明。
弋罟恢恢展翮艰,终逢苍昊启慈颜。神驹缓辔棕枝道,灵曜吹尘橄榄山。伊甸已临黔首上,斯人忽驾白云间。谁传石匮羊皮卷,死海惊涛牖世阛。
 
受难
 
褧衣飘逸动遐观,旷野高呼力未殚。对越皇天悬木架,化成溥土戴荆冠。寄身甘作万人仆,终古长铭一晚餐。重跨云蜺何日返,泠然仰望众辰寒。
 
望雨
 
漠漠瑶台鼓角笳,怪乌苍狗乱纷拏。云和笙息阆风阙,锦彩帆停帝子家。六十馀年涤犹秽,百千亿众幻为沙。霁明终眺西山远,零落谁怜泥底花。
 
上元雾霭辜负婵娟为赋一首
 
细数春云坐闭扃,桃符律换几周经。秽烟深自乱嘉节,残渖忍教污玉屏。灯火苦摇天彻黯,画鸿乐报国咸宁。清光谁斫一时尽,不向人间寄素馨。
 
无题
 
池塘秋水涨寒寥,多事渐从心上消。人向丛花吊骸骨,鹭来烟水觅津桥。仍怜故国三千里,空奏佳人十八箫。拟入蓬瀛采仙药,龙躯恐已病难调。
 
弔弔赛珍珠(Pearl S. Buck)故居
 
山居物候弄暝昏,海国帆樯昔对门。禹土一抔终是梦,鲛珠千斛岂无存。怜卿永抱人间爱,愧我亦怀天父恩。零落江山叶飞冷,乡关何处共芳魂。
 
美东友人寄咏新州紫玉兰唱和诸什适予庐侧亦有紫玉兰数本因步其韵
 
皋汉遗珠忆永期,空闻湘瑟舞冯夷。椒房引露风吹泪,绛帐生兰病有姿。万里繁华差可梦,一番零落不成诗。群芳休恨夺朱意,尘世谁能久寄枝。
 
记梦
 
谁遣参孙倾厦来,磨牙吮血路衺开。蜉蝣舞尽麻衣雪,芷若焚馀火狱灰。哭社早赍三户恨,衔樽再续十年哀。吹簧良宴沸天日,狐鬼中宵拜禅台。
 
晨寤半梦半醒间得咏熊猫五律一首
 
太极初分判,浑浑天地游。缁章垂皓质,白雪发玄讴。身蹈高山迹,性追君子俦。典坟何闇渺,祥瑞未言收。
 
青城山上清宫与郑明旭道长茗叙
 
重城碧缥缈,绛阙问瑶田。憩饮寻思寂,清谈未及玄。结茅方寸地,承乳两千年。麾麈尘空际,三星耀洞天。
 
题元康元年画像鼎形砖砚
 
澄物安能涅,吁嗟不磷身。辨文知典午,摩画费推寅。烟篆飞丹鼎,雨岩笼黛皴。惟期试彤管,坚心慷慨陈。
 
题晋人物画像桃形砖砚
 
泠然扣玄铁,亦足起沉吟。海外仙人窟,辽东高士林。执身安匪石,齐寿固于金。忽思桃叶渡,风雨杂瑶琴。
 
题丁观加画蟠龙桥上雨花亭
 
盈盈一水临,漠漠磬钟音。花雨生禅寂,月流动朗吟。结茅堪处默,闻籁不关心。天目峰难见,岂缘身在林。
 
题丁观加画茅山初雪
 
逶迤天梯绝,岹峣望紫坛。阆风倾玉树,玄圃洒银丹。青鸟迷泉迹,白云锁洞寒。仙师演真罢,起向早梅看。
 
与老雨初逢有寄用进退格
 
沧浪谈契阔,中夏梦华胥。闻笛因沉陆,嗟灵宁曳涂。仍殷行露浥,亦嘒小星疏。绛帐馀音袅,尚堪击唾壶。
 
访故澧州药山寺传惟俨法师卓锡于此四十年开曹洞禅脉
 
村墟钟磬晚,九澧啸峰青。证性荷无意,澄心水在瓶。野闲瘗残碣,天外系孤舲。徙倚松前问,坐可想泠泠。
 
过刘安墓
 
露残红冷瘗荒宫,招隐萋萋思八公。时彦不谙丹鼎事,但从鸡犬学摩空。
 
登麦积崖
 
孤峦陇厎万年吹,不变天宫挂壁陲。花首幽藏岩崱屴,天龙郁曲踊躨跜。照溪佛火同尘灭,入袖村云绕栈移。旧窟今犹埋乙弗,时人谁复问鲜卑。乙弗氏,西魏文帝元宝炬废后,葬于石窟,号寂陵。
 
赏老风书法并寄
 
拈笔思穹盖,茫茫响玉珂。松烟翻异气,素练起洪波。剑舞催霜势,云崩振鹘窠。腾挪超八法,苍颉醉应诃。
 
戏赋
 
夏日崦嵫尽,溽风犹疾嫖。章台柳谁折,株野事无聊。徒恨魂将灭,教寻梦里招。长安道相问,忆否董逃谣。
 
无题
 
无言何事又登楼,九点齐烟碎可求。雁唳阼阶风觉厉,花飞台阁径通幽。百年沧海终成梦,万里寒山早对秋。偶看零雨斜阳外,役日营营竟未休。
 
读鲁米诗拟苏菲主义
 
谁是醉中倾国人,玉钟彩袖掩珠唇。缁帷秉烛深深觅,若见安然一妙身。
 
过淮南王宫感某氏赋
 
閟宫徒新立,朱桷冷青岚。何意丹砂鼎,翻成菽乳坩。颂章惊阙北,宾士济淮南。招隐王孙事,凄凄谑可谈。菽乳,豆腐之雅称。
 
癸巳中元返京道中阅戴德生(James Hudson Taylor)自传感作
 
东望神州泪洒襟,攀缘幽壑独思任。江南泥幸瘗灵骨,海内草蒙昭德音。一切
恩形太始,万般佑助证而今。西津渡口茕茕月,应照当时拯溺心。今伦敦中国内地会办事处入口刻有戴氏所集中文圣经联语,一曰以便以设耳Ebenezer,意为“到如今耶和华都帮助我们Thus far the Lord has helped us.”(撒上7:12);一曰耶和华以拉Jehovahjireh,意为“耶和华必预备The Lord will provide.”(创22:14)。
 
无题
 
摘剑壁闲空扣镡,琉璃窗外忽风瘖。赤乌流火慧知命,银杏飞黄梦化金。早放断魂沉泽畔,忍看馀胔拾桃林。又从王母乞灵药,不到幽陵难死心。
 
无题
 
百年卜祀已堪忧,独向閟宫裁锦裘。牢中暂得伏龙象,槛外诚难灭自由。应踵摩西出埃及,那容有北走蚩尤。空酣画阁可怜梦,不觉江声已横流。
 
甲午正月初八京师大雪
 
捶破广寒扬宝瑰,谪尘清魄尚裴回。幻成急絮狂催柳,行遍空林独恨梅。风色望驰星宿泊,雨花听坠妙高台。莫嫌慵晚无春意,应有冰心护冻荄。
 
漂母墓
 
漫怅嘉名泯古今,钓矶漠漠共栖寻。独怜碧草王孙意,哪管缁尘楚汉心。恻隐何曾求一报,慈仁自是胜千金。但看水落砧声寂,澹月长淮照德音。
 
甲午端阳雅集分韵得汾字
 
新阳开蓟北,旧鼎忆河汾。鹢首听鼙动,榴花照水焚。案冰停溽暑,卮酒散邪氛。振袂感风力,吹颜成缬纹。幽居尚能卜,野雀哪堪群。难得亲湘瑟,所思追楚云。长骚叹醒醉,大义定殊分。去国终非计,怀沙岂足闻。呵天悲巨阙,酹月吊灵芬。岁岁临隈曲,汀兰冷夕曛。
 
甲午中秋作
 
序秋追冷夕,灵曜引前标。独仰一轮满,难充万国遥。蛾灯影初定,蝶镜画谁描。他日归真窟,大光辨鹿蕉。
 
美东友人寄荆州古城荷花诗见示余忆前月游顺义河北村值荷花正盛因步韵和之
 
烟村縠雯变,水窟绛云生。瓣脱犹擎节,鱼游足寄情。祁祁萦白屋,寂寂远皇城。香尽谁能抱,寒塘月下清。
 
秋日美东友人中期选举投票后寄诗并及港岛时事因步韵和之
 
垂拱非新梦,岂凭蕃阜夸。长安埋腐叶,曲乱散烟霞。抱器入西海,思鸿寻旧家。雾坻朝万国,汗漫掩章华。
 
西域咏史
 
旌旆遥离瀚海间,特勤指顾在天山。但怜旧字无人识,一没滔滔终不还。回鹘汗国亡,贵胄庞特勤率十五部西迁西域,建天山回鹘国。回鹘文源自粟特字母,典籍浩瀚,清真教传入后,人渐不识回鹘文字,以其为异教文献,尽弃河流。蒙满文字皆源自回鹘字母。
霜原莽野走群豪,森列戈兵洗怒涛。空谷犹传齐克尔,天园但隔碛沙高。阿克苏,曾为东察合台汗国之都,1353年脱忽鲁帖木儿汗TughlughTimur率十六万中入信清真教。齐克尔,颂真主与先知之赞念。天园,天堂也。碛沙,塔克拉玛干沙漠。
寒矢周遭啮骨来,青春岁岁葬枯荄。流人曾泣边城菊,萧杀祗今无处开。清代流人有见类菊之花,不知其名,因谓之边城菊。
婕妤堪拟汉家班,歌赋洋洋集凤翰。法曲遗音传十二,雄声朔野鸭儿看。阿曼尼莎罕,叶尔羌汗国第二代君主拉失德汗之妃,诗人作家,尝整集音乐套曲十二木卡姆。鸭儿看,即叶尔羌。叶尔羌汗国盛时东西势及安集延至吐鲁番,南北纵跨天山与喀喇昆仑山之间,俨然中亚大国,汉藉谓之西域小邦,岂井蛙之视耶。
 
答美东友人
 
飙疾摧寒柳,冲冲听凿冰。曰归追日落,思乐怕歌升。倦岁虽云暮,尘心尚可澄。何劳揽螭辔,云物自来朋。
 
复活节
 
夜祷吟哀忆寂寥,青青园柳复生条。苦杯涤罪含澄血,灵鸽栖心降巨飙。独坐瑶丛忘旧耳,闲看光日发新苕。一从对越荒原架,乃信器身瑕釁消。
 
一萼红
 
甲午元月十四日,朝发武林,时大雪,忆前日孤山赏梅,赋此阕,韵次姜夔。
横云阴,念新枝吐蕾,一夜尽冰簪。寒柳收青,枯荷戴白,湖鸥匝起浮沉。绕嘉木、灵芬暗赏,最恨见、明月照幽禽。逋叟茔孤,坡公台寂,伤极凭临。   舫乐毂尘都暂,问红绡万树,怎托春心。喧市霓明,长堤火映,清凉意绪堪寻。似征雁、归程犹急,辔停处、悲艳总如金。但梦霞裾素冠,几度情深。
 
暗香·赋淮安腊梅次姜夔韵
 
古淮绝色,向残楼旧巷,空怀闻笛。玉萼绽金,冻雨伶俜哪堪摘。素手当时捻蜡,竟冷落描眉新笔。更远惜击柝燕山,梨雪大如席。   家国,梦已寂。念一霎夜风,恨蕊堆积。影翻琥珀,慵靥灯前照愁忆。千里舳舻尽去,堤岸柳、丝丝催碧。觅屋下、芳魄淡,孰能记得。
 
寿楼春
 
旅次杭州,前度红梅雨中犹盛,忆途中读一南《寿楼春》之作,乃效颦步尘。
天涯寻芳身,喜红霞带雨,同洗游尘。料得枝寒楼角,萼惊烟皴。扶露蕊,怜妆痕。问向谁、漫输秾芬。待雪老桥边,骢嘶草外,檐滴响灯昏。   歌樽酒,聆丝纶。任辛夷车去,交甫珠陈。最怕霓裳差似,绛帷难真。云陇驿,潮吴门。恨湿泥、飞琼裙分。但迟燕来看,堤长伞青风里人。
 
天仙子
 
晨登宝石山,归罢祈祷阅经,适至《提摩太前书》第四章,有云:“健体固益,而敬神则利及万事,盖今生来世之许佑皆出乎其中矣。”因填一阕。
危石挂峰惊壑暝,望里霭青移不定。幽潭难测叶孤飞,沉魄冷,谁能拯,几度苦攀难忆省。   休道利身登绝顶,最是益心涵泳敬。春山一入已忘归,鸣竹影,听泥径,漙露渐消花靥病。
 
点绛唇
 
浪里生涯,雁声空老湖山暮。绮情含苦,都在清淮路。   千里风尘,尚记销魂处。桃根渡。繁星同古,谁与凭阑数。
 
念奴娇·咏梨花
 
浩然琼圃,似仙人、留得云踪素履。零落香尘春寂寂,锦瑟漫随风起。怒干飞霜,曲池盈雪,泛泛将焉止。桥边堪恨,旧时清梦如水。   但忆孤月长淮,离舟欲去,独洒新亭泪。波上生涯容易老,辜负佳人兴味。灯舞婵娟,枕翻幽眇,癯影空摇碎。寒衣重换,却寻何处沉醉。
 
平韵满江红
 
园中迎春花开,因赋一阕。
佳夕传薰,弥望眼、茸茵烁金。青青下、荒泥寒土,犹压冰心。旧梦惊还仍病酒,新鹂听罢懒梳簪。待欲将、花信泄瑶笺,伤乱岑。   偷云影,分缊襟。散星烛,试银针。念鹤盟梅约,总负重寻。月浦飞烟皋佩远,春潮吹雪夜舟吟。繠繠间、垂袂有谁知,风晚侵。
 
行香子
 
雨细孤村,草乱微尘。一川云、黯绕征魂。惜红怜碧,置酒盈樽。想山中歌,月中笛,画中人。  晕颊霞熏,玉腕寒匀。觅归鸿、冷落芳滨。暮云含黛,似损眉颦。怕弦丝切,鬓丝落,柳丝新。
 
江梅引·咏杨花
 
生涯长与白萍齐,惜红时,眼颓迷。别院幽房,堆积欲何之。轻质古来容易落,恨无期。斜阳陌,雁未栖。   蹑波不敢下青堤,抱涵空,粘客衣。扑灯绕柱,竟无影、化入筝丝。芷渡伊人,情事总难知。漫觅清霜飞怨处,几成痴。看春草,惹梦思。
 
角招·落花
 
碧山远,无人对、背斜阳宿鸟飞倦。那堪闻曲怨,绕水粲芳,才梦都变。孤巢暮雨,又怕送、差池双燕。忍放蛾眉早去,剩灯火照疏枝,冷摇桐阴院。    愁见,旧摹谱卷。瓌流宛在,洄溯春风面。翠丛临一泫,露萼空垂,湘滨仍念。人间侣眷,料多是、歧云离雁。阙下泥红万点。但能为、置壶盈,催歌换。
 
惜红衣·步姜夔韵咏月季
 
艳魄思牵,熏氛拟贮,总劳心力。燕紫鹅黄,慵眠几丛碧。尘波逝影,空倦问、天涯萧客。琴寂,皋女佩环,向何边将息。   钗分柳陌,歌断亭桥,春风哪堪藉。鸣沙雁翅越国,绝南北。苦说世间长好,萎瓣看谁扪历。眺桂光迟起,应惜美人颜色。
 
鸿渐
 
鸿渐于陆,不啄不食。哀我良人,逅此无德。心之忧矣,不能奋翼。鸿渐于木,嘤其鸣矣。彼何人斯,戕我稚子。戕我稚子,胡不遄死。鸿飞于野,声闻于天。烈烈百卉,维子之园。委委佗佗,邦媛何言。
 
风雨
 
风雨盈阜,思予之牖。言笑晏晏,朋座尊酒。纵我颓矣,子宁不回首。悠哉思哉,瀌瀌何久。风雨盈郭,思予之宅。素雪飞笙,如木之萚。进退踟蹰,维心之瘼。悠哉思哉,不能兴作。风雨盈堵,思予之土。旧邦衣冠,笾豆有楚。停辔四瞻,哀哀离黍。悠哉思哉,道长且阻。
 
拟东门行
 
东门去,天邪雨,中林幽寂,城市尽豺虎。出东门,拔剑歌,山石磊磊道奈何。湛湛霜露湿牛衣,萧木犹似儿妇啼。咄!昔闻明时无犯教,今者犯教云何非。休将盆盎储清泪,大野横行,亦可怅忘归。
 
拟鸡鸣
 
鸡鸣海中桑,鹤飞帝子乡。浮烟顾世间,遐寿令永伤。兄弟八九人,羽盖何煌煌。长安道岂狭,士女走尘扬。各各不相能,抱器登玉堂。玉堂耀青琐,池阁惊鸳鸯。上有双樽酒,嘉客俟笙簧。小妇挟瑟来,雅调习未遑。舅姑意未顺,璧月挂枝凉。
 
拟当车已驾行
 
清桂之下,安坐琴瑟。心之乐矣,偃然巨室。寄尘百年,悲风一拂。达命归真,俟夫其吉。澹澹九点烟,蒿莱何崇密。气发为神明,升遐追白日。乘蹻望阊阖,螭骖云中出。复得金石固,优游谁言述。
 
公无渡河
 
公无渡河,公未渡河。交交黄鸟,集于毕罗。瞿瞿良士,若何道蹉。静言思之,僭人实多。公无渡河,公已渡河。一月十曀,视天昏瘥。将伐枚条,视斧断柯。静言思之,贪人实多。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我望岐周,亦孔之讹。瓶罄罍耻,歌斯蓼莪。静言思之,暴人实多。艳妻方煽,习风弥国。衡门栖迟,能不处默。悠哉悠哉,天其悯哀。定何为期,胡然我思之。
 
杂诗赋永元十二年汉砖
 
雪霰杂旗鼓,纷泊迎锋锐。榛莽衰且白,何以卒忧岁。塞鸿悲已徂,房栊归无计。昔怜琴瑟好,今随鸣镝厉。河洛梦巊冥,未央郁森翳。虺隤陟崇冈,缅邈欲何逝。关山出崚嶒,延伫一陨涕。
 
杂诗
 
翳翳岁云暮,阳辔没渊流。秦筝杂齐瑟,百变翻成忧。人生贵知命,何须营菟裘。所思在崇极,五色结云楼。拯溺凭帝子,奉恩且淹留。舟人察微密,闲闲导碛洲。劫末一登涘,蝉化和永讴。天衢岂旷邈,澔汗众星稠。
 
杂诗
 
总驾越瑶圃,琼洲折宵明。岩构伏幽怪,绝巅反昏冥。回戈术未学,照世鉴谁擎。苦樽常不满,至道在戒盈。天衢生歧叹,赫赫问太清。
 



 
 
沈尘色
 
诗是什么?
 
       学诗以来,一直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很惭愧,年轻的时候,是将其当作傲视同侪的手段的;同侪不能为而我能为之,这是何等令人开心的事?只是没多久就发现,你很以为重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却是一个笑话。诗是如此,其他很多东西都是如此。这使我觉得很是失望,同时,也渐渐明白,所谓诗,在不爱好诗的人看来,什么也不是。所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很少谈诗;尤其是在生活中,更是如此。即使上网之后,发现很多有同样爱好的人,我也只是写诗,决不去谈。诗写完之后,发了,有人看也好,没人看也好;有人赞也好,有人刺也好,对于我来说,都一样。有人赞,或许会开心,但不会太当真;有人刺,或许会不开心,但同样也不会太当真。因为我已明白,诗只关乎我自己,或者说,诗对于我来说,已是生活,而对别人来说,却不是。我想,当初,无论屈子,还是陶潜,直到李杜苏辛,在写诗的时候,都不会想着去讨好读者吧?诗与小说不同。小说需要讨好读者,诗不必,也不应。
       诗写得多了,便感觉到很多不足。语言的问题,题材的问题,接踵而来,使人大有力不从心之感。这时,才恍然发现,读书少,底子薄,禁不起折腾。而诗,偏偏就是一折腾人的玩意儿。古人诗,遣词造句,随意折腾;到今人,折腾不出来了。自然,这说的是我自己。除了初学诗的那几年,我一向都很有自知之明。当在诗中无法折腾的时候,只好去向古人学;无他,古人比我会折腾。当然,遇到比我会折腾的今人,我也会去学的。只是很可惜,会折腾的今人着实不多。我始终坚持我的观点,至少在诗上,今人是不如古人的;即使时常有人自称是当代李杜当代诗圣词圣。
       当写诗自觉大不足的时候,才开始读古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因为学诗很容易,一本诗词格律,基本就能写四平八稳叫做诗的那玩意儿;可那玩意儿真的叫做诗么?时常见不读诗经不读楚辞只懂李杜苏辛便敢傲视今古的诗人词人,至于不识牧斋梅村的诗人则更不知凡几了。还好,我没有这样。所以,总算是定下心来,认认真真去读古人。古人的诗太多,浩如烟海,以有生之年,必然是读不完的;对于那些号称读完全唐诗全宋词的诗人,我只能佩服万分,但是我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所以,我只能读那些对胃口的、喜欢读的,至于不喜欢的,即使有无限推崇,我也还是不会喜欢;或许也会读吧,却往往是走马观花,极少读第二遍。比如,摩诘。摩诘,大诗人,我自然不敢说不好;只是我不喜欢而已。不喜欢的理由也很简单:摩诘写的其实不是诗,而是画。从这一点来说,东坡说摩诘“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还是很有道理的;只是当诗写得如画的时候,这诗还是诗么?
       所以,我只读对胃口的,而不在乎其是否是名家。这一读,蓦然间,觉别有天地。因为忽然发现,那些长久以来被忽视了的,淡化了的,乃至被教科书污名了的,其实是一盘好菜,一桌好菜。比如,同光体诗群。后来,看到有人说,近代诗的成就不亚于唐诗,我是深以为然的;因为我读过。这一读,不仅对诗史有了新的认识,同时,当写作的时候,也忽然明白,原来诗要这样写,诗还可以这样写。这样的豁然开朗,是很使人开心的事;因为对于我来说,诗已是生活。又有谁不愿意生活过得好些,过得丰富些呢?满足于现状的生活,是庸俗的;同样,满足于现状的诗,也将是庸俗的。
       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但是很久以来,要么不理解,要么不能真的理解,以为《硕鼠》便是怨,以为《卖炭翁》便是怨;直到读了近代诗之后,才恍然明白,“江心一蝶背人飞”、“嗟予瘦削不成影”更是怨。这里,我无意去争个高低好坏,我只是想说,我更接受这样的“怨”;或者说,这样的“怨”,更适合于我。诗与其他很多东西一样,适合才是最重要,而不是非要选个最好的;更何况,别人眼里的最好,未必就是我的。
       这样的诗,使我仰望,敬畏。而且,读得越多,敬畏感越强。从近代上溯到唐宋,到六朝乐府,到诗经楚辞,无不如是。这样的敬畏感,也使我在诗路上能够向前小小一步;就这小小一步,心中多了一些自信:拙诗还是可以读一读的。与此同时,也忽然明白年轻时读《剑南诗稿》始终不明白的一个问题:何以放翁四十之前的诗基本不留呢?
       因为我也忽然发现,我开始悔“少作”了。如果将来编自己的集子的话,我想,我四十之前的诗,大约也不会留或者留不了多少的。
       当一个写诗的人,能够明白自己曾经写得不那么好,甚至能够明白现在也写得不那么好,我以为他才算是真正走上诗路了。
       自然,这依旧是一家之言:君可信之,也可不信。
 
 
己丑二月初六夜坐
 
风轻轻,雨淡淡。中夜坐,歌未缓。听潇潇,疑是幻。一思一念不能言,一饮一啄争由算。门外春风故轻轻,楼头春雨真淡淡。
 
己丑二月十一夜坐
 
无限车声悄过耳,有情明月也茫茫。生涯自遣都休问,梦境难言且放荒。字里鲲鹏悲笑意,人间龙蠖屈伸方。两般微义天涯远,午夜寒生阶草香。
 
汉之儒生行次韵定庵
 
汉之儒生服青紫,大言凿凿喧朝市。朝为论语晚三国,聊将狐鬼补青史。正性端心岂不言,一声号召拜天子。出门有车食有鱼,笑煞廉颇三遗矢。左顾右盼美容颜,行人瓜果俱欢喜。白日妩人更前席,文章立命好谈鬼。忆昔高皇溺儒冠,伏地山呼三十年。殷勤修饰高皇传,高皇杀戮亦成仙。仙家兵解三千万,始信中国别有天。盖棺且付水精盘,无人肯赋宝剑篇。更遇武皇开拓刀兵起,兵气不向域外传。长安市上喧喧嚷嚷多恶少,故将铁骑热血作欢筵。天下无不惧,武皇若有悟;道路遭逢不敢言者孰敢怒。汉家四万八千县,县宰朱祓寻常见。未必生灵血染成,纸醉金迷日日能开宴。频招远人还气壮,世间多少中郎将。遣去闹市市繁华,长安小儿奔走如奔丧。白日来回夜往反,山深人寂孰为远。不以物忧不以喜,不许生悲不许愤。生则生尔死则死,臣之病也及老矣。嗟乎只如此,岂关疾病相表里。昨日乌孙巨舰驶南洋,相战惟有一泓淡淡之海水;何况匈奴铁马奔腾夺旗去,我皇重义不重死。羽檄传书万里惊,独有儒生力排众议更谈兵。天许汉室中原立,好与豺狼作弟兄。不管天外狂飙落,哪许乞儿问升斛。袖手神州且作呼,吠声吠影佯作诺。宰相抛头掩面泣,狂沙总赖大风力。力竭犹自口声声,复我高皇东征西讨扫尽群雄之汉室。彭越英布不敢瞋,韩信终为死将军。白登之围又如何,战败战胜岂区分。正作殷勤求归附,十年长拜独孤部。长拜又十年,更凿通番路。但能长养十万万户侯,岂作动摇根本小儿羞。天不能翻地不老,刘家天下赖自保。呜呼!割城割土不许知,率土之滨本为私。高皇武皇至今皇,帝座巍峨哪许窥。千诺万诺何须信,旗指黄巾天下定。儒生反复宣圣心,我朝禅让真贤圣。所以不管乌孙匈奴起兵乘暗夜,虎符郑重不轻下。知者自知更莫言,扰者嚣嚣钳口罢。岁岁传承汉帝国,汉家庸奴孰敢骂。堪笑汉将军,灼灼说心焚。胡人不可缚,汉人如蜂螫。汝须蚁命生,聊复惩抽掣。官吏威仪不可侵,官吏车驾总须迎;火烈巨鼎待将谁人烹?儒生媚笑著文章,偶尔娇嗔学伎女;道边不厌拜尘土。且自咨讯摇法环,功名只在言语间。君不见,李陵无奈斜阳晚,至死秋风不入关;君不见,北海风雪一何疾,苏武持节浑无力;君不见,居则忽忽太史公,信笔直书久已绝。读书若此走儒生,奴仆心事真何益。我亦无聊读书者,夜读群书空叹息。汉家三百年间人,多少鹰犬并伶伦。今世不知后世事,却知今世不改后世更艰辛。噫嚱!却知今世不改后世更艰辛。瞬息今生老,弱骨须随青原槁。暴雨惊雷更沉沉,帝心依旧百尺深。儒生解释吾不言,吾意凄凉更向何处寻。恨不百年之后吾魂在,或从冥冥之中复我心。好作嘲他儒生如鬼自在吟。
 
寄晚成效肯堂
 
我思海陵三百里,夜自酣眠梦不起。海陵思我七八年,噫吁不尽付海水。花好春长孰为亲,天高地迥怕关心。何如相见终不见,道之不行笑其真。明明趋世休拭眼,夜色苍茫行自险。远道空悲放形骸,万物汹汹风月掩。迩来竞读子之文,揽镜将明却让人。桃花灼灼李花放,须知冰雪不在春。冰雪远离金银阙,仙之人兮思如月。斯人对我等闲时,觉醒清凉或暂歇。悠悠观世不问年,随悲随喜到人前。交情淡淡如饮水,省识隽永更绵绵。付与情怀能不死,寄情傲物何如子。忍羞含怒块然心,发愤编愁浑似此。并用诙嘲三两声,居然抛撇更难成。摩挲呓语谁人共,笑他世事竟关情。更我如驯身渐老,诺诺唯唯言其好。却立不合听子歌,心上白云天风扫。穷居谁复说可怜,不饮何须杖头钱。翻翻棋局还不识,始信由来命在天。是以春风分南北,四顾都言春风色。陌草青青水波寒,势在嵯峨斜阳碧。秦皇也自失炎刘,摩崖石刻更何求。惟应一抹滂沱泪,文章根骨消烦忧。与子言之分岐路,春来春去春风误。呴湿濡沫世间心,今之世兮终非故。仓皇变革百代无,惶惑由来不许呼。谅子知之摩山岳,乱石崩裂塞其途。频敲铜骨骨亦折,嗟予渐识道亦孤。人生天地各其适,侧望海陵更不忆。
 
己丑三月廿四歌
 
千里快哉风,奔腾孰为雄。但使流俗浑似此,千年万年身寄中。冥心以束缚,无人处歌哭。在乎忧患也茫然,山川老矣看亦足。我何说与春,花开花落两纷纷。我何说与怀沙意,披发大叫使人烦。明朝作谷雨,鱼翻鸟弄都不许。壮哉当道横绝人,却把红旗半空举。才士飘忽何茫然,感恩容易六十年。孰敢一一问根源。人生已自分贵贱,区区文章何所见。治民治世说刚柔,秦帝焚书更持剑。辄向大泽听狐鸣,陈王何事好作乱。闭户无聊骨底寒,年年游戏世间传。可怜生死如残焰,险怪非常失忧欢。又如庭间之积水,水色阴阴而奇诡。碧苔围绕冷不开,却问天地胡为乎如是哉。耳目浸淫久,壮心能不朽。欺人欺心俱难为,宛转人间看鸡狗。眼前如此还多事,何如紧闭悬河口。
 
有闻己丑岁末作
 
有闻不闻何所道,世态期期但言好。一默难敌世间喧,文章写尽斜阳老。琼楼冻彻笑春时,俯瞰青冥岂难知。漫天飞花如洒泪,沉沉云压或嫌迟。
有歌有歌穷诸相,谁人言之两无恙。天自无情人自忧,堪笑堪怜不能忘。腹中何事又波澜,从前已自识艰难。等闲说与无人问,留得心肝许谁看。
把示删存真意境,百年一梦或俄顷。泰岱峥嵘指顾间,霹雳一声天下静。嗟我浩叹亦尘埃,登高望不到蓬莱。之子无声我何言,大雪直逼眼前来。
 
南海
 
江山如此费经营,春去秋来频自惊。上道无为真好梦,残棋能弈亦嘉名。沧波万里终须在,大鸟三年何必鸣。信是东皇应有计,从容布置隐狰狞。
 
壬辰二月渝州太守歌
 
岁月催花落,风光逐日新。当春思棘地,杂感向枫宸。往事犹深刻,阨灾难晦湮。有歌曾蛊惑,畏义到逡巡。操弄红羊劫,无望紫陌尘。可怜刀梦在,争忍觊心沦。自讼申怀信,旁观谤体仁。空言赤帝子,或指未来身。乡愿愁青眼,烝民笑翠珉。小儒容议论,大盗剩悲呻。岂必丧家狗,终须失意人。更谁传玺剑,与尔誓参辰。国法惟应此,鬼谋真似神。营营四方就,寂寂举时遵。一语听殷切,平生崇苦辛。扪胸矜老骥,洒泪湿悬鹑。姿格兼伊吕,瑜辞并越秦。十年弹古调,百态避缘因。仿佛能知政,如何不徙薪?嗟予长叹后,依旧惯笼驯。
 
风筝谣
 
凤凰竹,削复割;桃花纸,裁复折。秾艳妆成十分巧,春风扶上青云没。谁复言之鹰垂翼,宁不如人蝶开靥。古之仙,长袖拂,亭亭袅袅居前列。今之人,一线掣,牵摇不许成纠结。踏遍春光茵茵上,青冥空阔浑不觉。未许呼叱仰首时,眼开渐渐如一叶。岂必茫昧忘形言,识得须与人间别。挣得线脱自在飞,俯观万象行决绝。乃今变化隐其踪,更不可为一时歇。风或止时犹自可,雨暴何堪竹骨裂。如花碎,如虫啮;如星散,如山缺。坠地更不知何地,残竹破纸漫堙灭。行人至此偶一嗤,更谁评说那时节。
 
壬辰四月二十日路遇暴雨
 
泼墨如花随处散,一时衰飒更谁听。飘摇灯火连昏黑,吼烈风声入杳冥。浪逐孤舟人自去,电开虚境树犹青。嗟予未待乾坤变,却向雨中行未停。
 
壬辰四月某日闲聊以嘲某人
 
花有清芬树有枝,各凭生意斗其姿。江河已是流千古,草木何妨擅一时。风起举帆终恨晚,春归催雨自嫌迟。可怜如子旁观者,只识背人垂泪丝。
 
秋风劲用李刚己韵
 
秋风劲,向秋风。长天密密秋雨靀。涂塞秋原问行踪。撕裂雰霾疑狡鼨。大木鏖兵声瑟瑟,寒江波涌气惛瞢。登楼凭眺浑无极,棘径乱山何处穷。君不见秋风劲、秋色浓。山川摧隤近玄冬。君不见浑茫错落影飘兀。隐约万古神仙窟。天霃霃,风??。雾沉云暝听滂渤。
 
读罗瘿庵题罗两峰鬼趣图
 
子非鬼,安知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鬼之乐?钝口拙舌徒谔谔。绿焰魂灯劳梦想,峨冠博带胡不作?举以示人无怪秘。言之凿凿叠相至。浑然其乐也从容,招呼群类宁凡类。君不见,一鬼鼓目饰华鬘。一鬼持簿学判官。一鬼昂首复低首,一鬼折身为牵援。岂谓群鬼好同调。群鬼看我惟一笑。古来鬼趣今更多。画得鬼时奈鬼何。噫吁嚱。画得鬼时奈鬼何。
 
闲来
 
闲来坐对滂沱雨,老去微吟奇崛诗。楼矗如山横到晚,巢空失燕觅归迟。风庭不种花争发,梦境无言人岂知。满砌潮寒连乱影,潇潇声在碧桃枝。
 
灵岩
 
岁月锈染姑苏城,东风岂为灵岩青。悠悠云影浑无迹,萧萧万木泣草缨。人世几回花开绽,深悲空自诗成卷。林间阴阴是春寒,不知谁谓春更远。当日峥嵘称赤县,至今遍地天家犬。斗争狺吠不由人,惨黛描画更问邻。粉墨修饰风光好,咻咻不许不相亲。数十年矣散缇骑,杨英唯恐陇西李。四海英雄为匡扶,深林啼莺飞不起。小儿恐惧万兜鍪,盛世终难傲王侯。依稀青史模糊血,洗尽斜阳不敢愁。所以花开还陨落,娥眉一怒终寂寞。山高犹险难着脚,措口欲呼难自作。回首江山新画图,我心倦矣眼中无。
 
春寒
 
换了春衣又觉寒,悄然风起独凭栏。高楼静寂星河浅,小巷幽深草木残。大梦如花终陨落,愁心似水懒纾宽。嗟予岂是缠绵意,好作无聊到夜阑。
 
世间
 
世间忧乐尔非鱼,问水寒凉总是虚。蜂逐蝶翻凭热闹,原荒垄坏岂唏嘘。风从槐梦酣时起,人向竹林深处居。笑我寻诗心不死,春光懒慢到吟裾。
 
览镜
 
世事由来莫问艰,桃阴竹影各斑斓。天为被盖春为枕,云是空虚水是闲。眼里早无新景色,镜中犹有好容颜。逢人一笑如花落,香气纷纷游戏间。
 
种豆
 
好闲耽逸与人同,种豆屋前聊作农。偶有落花来眼底,岂无微雨湿眉峰。酒酣半盏喧群雀,梦到三竿懒卧龙。闻道长安新禅让,太平天子又神宗。
 
春夜
 
寒凉独坐听凄切。四壁如冰灯如雪。夜深忽放水晶帘,不知谁与共愁绝。帘外风起动孤城。隐约唤起春雷声。我向门前空一望,乱星如水远山横。
 
羽林行
 
长安恶少轻纵马。狂飙突进酒楼下。马踏行人等若尘。再回首犹自在身。踌躇四顾巍然立。未妨天下传消息。荼毒本自出从容。指点江山颜色红。笑说此亦圣朝梦。身为羽林谁敢动。招呼群侪上酒楼。闲打金弹行人头。
 
疾雨
 
楼高不掩雨飞烟,花落如尘谁更怜。细密有声来眼底,繁华无意到人前。春归昼暖终非计,梦觉槐空亦大年。四顾茫茫身在此,途穷遥望焰摩天。
 
壮怀
 
壮怀销毁是耶非,廿四年来梦也违。幕铁不因红日落,泥金依旧紫云归。吹嘘成影岑楼立,顾盼随人煦雨微。贱子与君真屑屑,儿童奔走自新衣。
 
癸巳端午杂诗
 
五月榴花天气新。有何不可风雨频。将落未落凭人看,心不能灰莫问因。忽觉乳燕出华屋。恍然飞来飞去速。归耶去耶偶沉吟,却道声声如歌哭。忘怀伸足更忘言。眼有心无江水翻。年年此日浑相似,三千世界一寒暄。
 
癸巳端午歌次韵山谷答王道济寺丞观许道宁山水图
 
疾风骤雨居之安。天高自远渺于烟。五月榴花红似火,灼灼谁道负流年。便无一事轻摇首。但使杯空懒斟酒。偶然意气眼空翻,慵慵如人十之九。鬓未白也骨先寒,输他覆雨翻云手。行吟泽畔几许遥。笑人自笑立飘萧。也无渔人喋喋问,却道柳条飏如招。惭愧区区水边宅。安身得意要人识。飘零久矣便为家,不堪怜处懒无力。把笔见书意渐衰。年年浪语又今时。楚天虽阔不得见,忧嗔却道此心知。相看生涯千载下,灵均栩栩我更谁。佳节好自天翻墨。四顾茫茫无颜色。草长还似过人头,一样萧萧谁听得。苍苔更复出空庭。郁郁森森接天青。家家有粽香隐隐,谁为言之楚魂惊。惟向无人处负手,道有奇气便峥嵘。若有人兮自啧啧。如我癫狂少年日。驹隙人老想当然,万事何必作究诘。我已人间四十年。见怪不怪颠倒颠。郢都繁华汨罗冷,两样江山一样天。看他巫咸舞羽翟。看他湘灵奇骨骼。看他煦风吹万载,笑而不言我自识。
 
自是
 
自是生涯百不堪,初心辜负似寒潭。无花铁树终难问,有味茶禅懒更参。落寞推开惟眼下,繁华散尽亦江南。人言五月多风雨,好共闲来做聚谈。
 
癸巳夏日杂吟
 
荏苒不知老将至,看云看水自年年。早知行路须低首,一笑逢人任拍肩。隐约蛩吟梅雨夜,分明蛙唱稻花田。想来哀乐浑如此,但见髯髭便道贤。
细雨飞花衣上沾,平生清景更谁兼。问愁曾是心难定,到老方知口要箝。便自回头天迥阔,未妨放眼草衰渐。不知尘世谁教我,最好看人隔画帘。
本来晴雨赖天公,何况细腰出楚宫。饶舌纵如苏季子,怆怀终似杜陵翁。许他贫贱忧家国,笑我艰难怪吏戎。君看长安花正盛,游人如织古今同。
飘零半世一青毡,坐困休怜清且坚。眼里若无长蓄泪,人间便是有情天。偶行田野听流水,自放心怀向大千。悲喜居然由我定,闲来急就感寓篇。
中年人事已无争,一任流风拂面轻。且自消闲谈鬼魅,凭君欢喜望霓旌。生涯散淡思难得,阡陌纵横走未成。我笑推窗何所见,当时惆怅是多情。
浮生岂自赋孤征,恐惧交相四面呈。纵有浮云天太远,非关暗夜眼难明。几回好梦惊枭鸟,未必故园差此声。一样垂杨连水碧,谁能为我破愁城。
 
甲午桃花歌
 
桃花零落临大道。矮树斜枝谁云好。行来偏向眼前红,惊奇始识人未老。背对夕阳立定时。漠漠于今只自知。倦倚桃花还相向,小作休憩又矜持。阿谁笑我犹疑样。看花看人着形相。天高尽有白云飞,桃花莫放心头上。等闲心头又翻澜。人间行路本艰难。我与桃花同一例,路边兀兀与人看。识得春来尘寰境。冷艳桃花风已定。根植沟渠树冠低,我依桃花同静静。桃花已惯寂寞开。何况人间多蒿莱。纵使开落无人识,游春公子不须来。
 
江南
 
春光懒上载春船,何处儿童放纸鸢。听我闲情翻作笑,由他好梦又如烟。斜阳芳树三分酒,细雨文章一挂钱。合把江山撑眼看,今时不改旧时天。
 
甲午春日
 
款款东风吹过后,梅花不落为谁留。此心性在终难改,彼体态狂应未休。日暖莺飞天上下,堤横草长水清幽。安排俗事聊青眼,莫道逢人懒应酬。
鸟飞栖落小亭阴,不管风来只自吟。恬退岂关家国事,高明莫道利名心。春光坦荡真如梦,柳色招摇且漾金。最是无聊说陶令,学人闲雅一听琴。
好从寒意望春意,不作临渊也羡鱼。鹊语分明梅落后,风声萧瑟雪来初。十年漂梗羞人问,剧论悬河岂自如。垄上草青霜覆处,那堪极目亦萧疏。
东风影里感幽单,始信人间行路难。侧帽也须知宠辱,怀私依旧有忧欢。凭将寻梦齐心境,空自如人措舌端。袖手庭除新柳绿,能消春日几分寒?
 
感深圳乞讨儿童事
 
一叹春风何暮迟,寒欺当路瘦花枝。岂惟沉恸惊心处,各自动摇谈梦时。万劫于今人似鬼,浮生对此泪如丝。茫茫悲笑终休问,上帝无言岂不知。
 
甲午秋风曲
 
陌上夕影间,黄花开已暮。江水起风波,袅袅孰可渡。我有木兰舟,久系垂杨树。行人不肯问,踯躅人行处。千里难自始,况乃千里路。
 
无题
 
晚来天气困人时,眼底蔷薇谁似之。次第看花春梦老,颠狂舞絮柳风吹。千山寂寂红尘在,一蝶翩翩青鬓悲。欲语此间萧索意,水晶帘下月如眉。
未许峰高摇碧云,天仙有语静中闻。浮沉世事何关我,浅淡诗篇把示君。人似寒花容易瘦,星如微雨几曾真。昨宵痴坐东风里,满地蔷薇散作尘。
 
但见花飞早过春,休将杯盏浅沾唇。零星蝴蝶当残日,冷落蔷薇是此身。风已疏凉逐行客,树犹青碧对谁人。思君却作闲言语,十载悲欢迹自陈。
春花散尽换春衣,纵使无花蝶不归。天映寒池空淡沲,山排青树漫依稀。乱星如水还相识,大梦迷魂岂自违。草色明年知酿碧,啼莺莫向眼前飞。
 
 



  

 
立足于生活经历的本色写作
 
       我一九九九年开始写诗词,当时已经三十五岁了。之前学的是工科,充其量是个文学爱好者,没有诗词基础,更没有家学渊源。统共写得也不多,十多年来积稿百十来篇,绝大多数是令词。要说体会,无非是秉承一个诚字,如实地抒写自己的生存状态和对世界的理解,不伪饰,不强写,不唱和,不应酬。没有真切生活体验的东西,翻翻书就能写的东西,我一般是不写的。其他的不敢说,但立足于生活经历的本色写作,大抵算的。下面就这几方面谈谈。
       一、 赣南山民群像
       我出生在赣南一个矿山,小时候砍柴挖笋之类的山活没少干。这种山民生活,主要是林业、山事,与以农业为主的乡村还是有区别的,因此我并不十分同意把我的这部分诗词等同于田园诗词。这一块我写得较多,也较接地气,有大量细节和风土民情,塑造了一批山民群像,反映了他们的艰辛、善良和对生活的不屈。可能有这类题材比较容易与传统的诗词审美对接的原因吧。
       二、坎坷人生的回首与感发
       我是个不擅长工科的人,却阴差阳错学了它。由于各种原因并不顺利,最终也没有从事专业,而是在社会上混。等于大学和研究生都白读了。失去了专业和单位的双重依托,谋生变得艰难起来,经历颇多坎坷。随着老之将至,回首人生,不免时时怀想,人生的选择本来有多种,我却选了最不适应的一种。可惜人生不能重来,也不能假设,便只能将这种隐痛反映在诗词中。
       三、宇宙、历史与人类的沉思
       我年轻时算是个喜欢思辨的人,有一点哲学爱好。有时候会从个体的命运中体会一种普泛性的人生感慨,有时候也会对人类和宇宙这样宏大的主题感兴趣。我把这一块写作称作“人类词”。这一块有相当一部分超出了诗词惯有的传统,引入了自然科学的内容和新诗的写法。因此争议历来是最大的,也成为所谓“李子体”的典型。要说创新,庶几这一块可以算,其他几块都不算。
       四、北漂的打工生涯
       我在北京待了二十多年。干过很多公司和各种职业,有各种酸甜苦辣,本来应该有很多东西可写,可我写得并不多。一来是我表现现代城市的能力不足,二来是我始终无法进入北京这座城市的内部。田晓菲评论说:“他的诗作往往比很多当代诗人都能更有效地传达出当代北京的地方风味。”这一评价其实我是不同意的。我写北京的诗词,还是比较表面化,根扎得不如赣南那部分深。描写现代城市是当代诗词面临的普遍性难题,但生活的积累是写作的财富,抛弃未免可惜。等我的写作更加成熟以后,一定会更多地触及它。
五、矿山与矿工
       矿山子弟并不等于山民,我的童年生活既与林业有关,也与工业有关。但我写到赣南,都在写林业,写山事,鲜少涉及工业。这其中的原因,并非我没有生活底蕴,而在传统诗词与工业的格格不入。用诗词描写现代工业,甚至比描写现代城市还要难。这一块目前只有《临江仙·鬼故事》和《矽肺》等少量篇章。
       可以说,对现代城市和工业的回避,使我的诗词不足以完全反映我的生活经历。这是一个重大的缺陷。但这种回避是暂时的,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先易后难的操作计划。总之,立足于生活来写作,是我最主要的写作原则。
 
 
少年游·车过武汉长江大桥
 
长车鸣夜过江桥,杯酒客魂销。繁灯细雨,萤窗旧梦,一地碎琼瑶。   青衿红伞花光映,采采忆蘅皋。此夜归人,当年游女,木叶走波涛。
 
鹧鸪天·山海关
 
坐对燕都扼大荒,长拖烽火到西凉。兵家血雨田家梦,行者歌风役者乡。    山莽莽,海汤汤,从来此地管兴亡。龙头王气空千劫,犹向斜阳阵阵苍。山海关长城入海口名“老龙头”。
 
清平乐·山村之夜
 
炊烟歇了,村口翁和媪。月下群山苍渺渺,迢递数声飞鸟。   树林站满山岗,石头卧满河床。三两油灯土屋,禁他地远天荒。            
 
西江月·砍柴人
 
腰上柴刀藤挂,肩头柴火藤缠。砍山人歇响山泉。一捧清凉照脸。   山道夕阳明灭,山深虫唱无边。山洼阿母主炊烟。家在山梁那面。
 
南歌子·山村之晨
 
蟒雾拖山黑,鹞风簸露圆。石翻傩鼓水翻弦。隐约一坡青果讲方言。    木客收残月,天光出峒边。半村烟起半村眠。屈指红霞烧去梦三千。木客:古籍中记载的赣南山中精怪。传说木客曾吟诗:“酒尽君莫沽,壶顷我当发。城市多嚣尘,还山弄明月。”苏轼有诗:“谁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诗。”
 
阮郎归·伐木人
 
南风昨夜入山围,桃花红数堆。登高斧伐白云陲。丁丁不展眉。    溜槽陡,簕藤肥,奔雷大木飞。夕阳似落似徘徊,那人寻不归。溜槽,从山上往下放柴,时间长了在山坡上磨出的土槽。簕,赣南客家方言,即刺。
 
卜算子·铲松油人
 
厉矣割之刀,白矣松之血。汝血吾家食与衣,思此心同割。   风动密枝分,风止重阴合。漏得晴光似散金,贫彻山人骨。
 
虞美人·山妹子之一
 
桃花岭下花溪坞,百鸟鸣花树。炊烟高起乱花中,遥似花妖捉笔正描红。  采花脆笑花枝舞,花是邻家女。对花她却喊人名,喊得花多并蒂岭多晴。
 
浣溪纱·山妹子之二
 
七月晴光九月波,山家妹子背山箩。山南山北唱山歌。    红果摇枝风串串,青瓜藏叶水坨坨。应声人是阿哥么?
 
临江仙·小山娃
 
十面青山围土屋,天生我是山娃。腰间刀把掌间叉。竹敲应辟鬼,草响莫言蛇。   日日瘴烟人不见,绳悬百丈危崖。半筐酸果半筐花。一支张口调,几抹印腮霞。 “竹敲”两句是赣南山区孩子的小迷信。
 
长相思·拟儿歌
 
推太阳,滚太阳,有个神仙屎壳郎,天天干活忙。   从东方,到西方,路好宽呀路好长,云来歇歇凉。
 
南歌子
 
蜀道青云塞,长江白雨翻。千年云雨只巫山。回首乱峰如砍水如缠。    逆旅家天下,浮床梦亦宽。柁灯打岸过长滩。又是半船明月一船寒。
 
鹧鸪天
 
三十馀年走过来,空茫剩得旧形骸。徘徊有涉安危界,坎坷无关上下台。   千万里,一双鞋,走山走水走长街。肩头著尽风和雨,偏是人寰走不开。
 
生查子
 
春来三月三,南国花如火。人在大山中,花气随风簸。   摇枝争打头,但笑无须躲。采采少年郎,中有从前我。
 
生查子
 
屏前何太痴,写得相思巧。巧亦转头删,惆怅她知晓。   一年还一年,我在天涯老。不说那时真,只说今天好。
 
鹧鸪天·重游武汉长江大桥
 
谁识青衫是旧游,徘徊残暑楚天秋。风烟江暮浮船水,灯火城高写字楼。   青涩梦,此桥头,一张合影四年休。繁华夜色无边涨,下泪转头人海浮。
 
清平乐
 
一村老小,黄土生青草。打闹牛羊歌唱鸟,花朵见谁都笑。   炊烟摇动天空,点燃落日之红。多少河流走过,石头睡在风中。
 
沁园春
 
无寐深宵,引烟思绪,亦织亦牵。叹半生风雨,回车只梦;满城灯火,噬夜如筵。燕市楼高,洞庭波渺,江北江南卅九年。今将老,蓦身传脆响,知是馀钱。   休嗟吾命堪怜,裹四壁清寒待晓天。况嶙峋黑手,千层井下;蹒跚赤足,万仞山间。画饼腰包,横枪口号,到底氓流倒路边。荧屏上,正旧朝故事,戏说人前。
 
绮罗香
 
死死生生,生生死死,自古轮回如磨。你到人间,你要看些什么。苍穹下、肉体含盐;黄土里、魂灵加锁。数不清、城市村庄,那些粮食与饥饿。   跫音纷响之路,只见苍茫远去,阵风吹过。聚会天堂,谈笑依然不妥。是谁在、跋涉长河;是谁在、投奔大火。太阳呵、操纵时钟,时钟操纵我。
 
踏莎行
 
黑洞猫瞳,恒星豆火,周天寒彻人寰坐。我来何处去何方,茫茫幻像云中舸。   沧海沉盐,荒垓化卵,时空旋转晶光堕。小堆原子碳和氢,匆匆一个今生我。碳氢链,构成人体有机物的主架。
 
浣溪纱
 
伐木声中枕石眠,弹弓在侧鸟窝偏。阿婆讲古有神仙。   百岭森罗烟抱日,一溪轻快水流天。杜鹃红遍小村前。
 
鹧鸪天·夜班
 
写字楼西月有霜,小编生计冷于墙。时文差似迷魂药,大事还推隔夜粮。   声旷寂,影幽长。起身添得厚衣裳。加红抹黑知多少,十里华灯此未详。
 
柳梢青·记一位老猎户
 
长靴短褐,苍山踏遍,秋肥时节。大壑狐悲,危崖虎啸,一轮明月。   岚深蛊毒身家,三十载、单枪嗜血。肝胆风寒,头颅酒热,鬓毛吹雪。
 
风入松
 
南风吹动岭头云,花朵颤红唇。草虫晴野鸣空寂,在西郊,独坐黄昏。种子推翻泥土,溪流洗亮星辰。   等闲有泪眼中温,往事那般真。等闲往事模糊了,这馀生,我已沉沦。杨柳数行青涩,桃花一树绯闻。
 
临江仙
 
你到世间来一趟,他们不说原因。一方屋顶一张门。门前有条路,比脚更延伸。    一块石头天不管,你来安下腰身。远离青史与良辰。公元年月日,你是某行人。
 
临江仙·鬼故事
 
某人矿难早夭,其宅遂传异事。
大梦阴阳割了,居然疼痛生根。重来无复旧时真。用头颅走路,以骨血开门。    我子床头酣睡,我妻灯下凝神。洗衣机响灶煤焚。夜深邻里静,我亦一家人。
 
临江仙·今天俺上学了
 
下地回来爹喝酒,娘亲没再嘟囔。今天俺是读书郎。拨烟柴火灶,写字土灰墙。   小凳门前端大碗,夕阳红上腮帮。远山更远那南方。俺哥和俺姐,一去一年长。
 
风入松·出台小姐
 
大城灯火夜缤纷,我是不归人。浅歌深醉葡萄盏,吧台畔、君且沉沦。莫问浮萍身世,某年某地乡村。   梦痕飘渺黑皮裙,梦醒又清晨。断云残雨青春里,赌多少、幻海温存。一霎烟花记忆,一生陌路红尘。
 
菩萨蛮
 
楼梯岭下清溪畔,柔条舞得东风暖。磨罢砍柴刀,出门云在腰。    山歌歌一路,一路山无数。雨后艳阳天,山山红杜鹃。
 
风入松
 
炊烟摇曳小河长,柴垛压风凉。有关月亮和巫术,砍山刀、聚在山场。麻雀远离财宝,山花开满阳光。   旱烟杆子谷箩筐,矮凳坐爹娘。铁锅云朵都红了,后山上、祖墓安祥。老树枝头岁月,粗瓷碗底村庄。
 
少年游
 
流云长带远山痴,心事畏人知。黄梅雨下,白茅风里,衣袂少年时。   只今杯酒长安老,赢得是谈资。花讯倾城,歌楼傍月,灯火夜驰驰。
 
风入松
 
红椒串子石头墙,溪水响村旁。有风吹过芭蕉树,风吹过、那道山梁。月色一贫如洗,春联好事成双。    某年某日露为霜,木梓赶圩场。某年某日三星在,瓦灯下、安放婚床。几只火笼偏旺,一坛米酒偏黄。《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诗经·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又,赣南客家婚俗有安床礼。
 
临江仙·赠儿时伙伴
 
俱是云山斗蛇手,闲吹竹叶相娱。刀衔绳渡石为庐。林花风拍拍,涧草雨酥酥。   老大江湖南北路,卅年灯火归途。芭蕉树下话当初。繁星天上字,一夜一翻书。云山:江西大余县山名。
 
鹧鸪天
 
赢得严城暂住身,中年一笑是全勤。起薪虚报高堂梦,呵令何妨主管恩。   冲雨雪,踏晨昏,远郊灯火崽扶门。和谐大业无多力,偶作公交让座人。
 
清平乐
 
让花欢笑,让石头衰老。让梦在年轮上跑,让路偶然丢了。    让鞋幻想飞行,让灯假扮星星。让碗钟情粮食,让床抵达黎明。
 
东风第一枝
 
雪压高城,风号旷野,年关屈指如叩。猛寒人在天涯,难堪者般时候。频年向老,总是个、世间玩偶。最无情、一抹残阳,照我凭栏袖手。    且只管、灯街问酒。且只管、歌楼作秀。依回秋月春花,交加铁腥铜臭。百年身灭,谁赢得、化灰逾斗。唤彗星、天外飞来,做个扫灰笤帚。 彗星俗唤扫帚星。
 
鹧鸪天
 
又赁城西蔽雨窠,西风黄叶下窗多。秋从深处伤漂泊,情到终时思网罗。   隔灯海,看车河,绿云红伞旧烟波。陈年短信交番读,瘦骨绒衣夜已过。
 
风入松
 
天空流白海流蓝,血脉自循环。泥巴植物多欢笑,太阳是、某种遗传。果实互相寻觅,石头放弃交谈。   火光走失在民间,姓氏像王冠。无关领土和情欲,有风把、肉体掀翻。大雁高瞻远瞩,人们一日三餐。
 
长相思
 
丫山高,云山高。锄药扪蛇木客巢。山山闻鬼鸮。   青龙挑,黄龙挑。一担营生山路遥。烟深九里坳。丫山、云山:江西大余县山名。黄龙、青龙:大余县圩镇名。木客:传说中的赣南山中精怪。
 
少年游
 
桃花吹雨,柳花吹雪,又是一年春。黄土恩深,青云梦浅,归老小山村。   林溪独坐鸦声暮,往事两三尊。欹伞江城,飘灯雨巷,那个擦肩人。
 
鹧鸪天
 
静好晴光小站春。站前生意两三人。满哥摩托思佳客,堂客槟榔点绛唇。   天际路,岭头云。行囊有梦有寒温。火车鸣得千山暮,数盏星灯落远村。满哥、堂客:湖南方言。
 
南乡子
 
正月是新年。大叫三声黄状元。凳板欢腾龙旋舞。晴天,看客屋场围大圈。   九响赶龙鞭。赶得龙江上水船。千里归来今日好。团圆,十面青山起灶烟。凳板龙:板凳接龙而舞之。赣州龙南县山歌《凳板龙》:“正月里来是新年。灶下台上香肉连。脱了身上龙凤裙,大叫三声黄状元。龙凤裙,黄状元。大叫三声黄状元。”黄状元实为王状元之误。
 
 


 
 
李旭东
 
为诗说
 
诗者,言志之所在。上古先贤,采风于蒿莱,振声于廊庙者也。《艺文》叙曰:“感物造端,材知深美,可与图事。”所谓于斯,可见诗之易得也。然造端之力,实则学养之识。云岚海气,春红秋实。充盈于见地之中,蓬勃于体物之外。此又诗之难为矣。昔者谭复堂曰:“声之发越,依情而见。情之繋属,涉物而化。声百变不穷,必其情百变不穷,物百变不穷者也。”亦足见为诗之难处。余尚后生,茫茫然哉所谓者画虎十馀年矣,所得者前辈之万一,所悟者无外“真”之一字。所谓“真”者,情性间曰真,触感处曰真,体物者曰真,寄托者曰真。与人书者何尝不一真字而自存。人境庐“我手写我心”者如是。古人云:“持与其志,无暴其气。诗亦一含蓄之章法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哀而不伤。此一冲和之气。”“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怨而不怒。此一忠厚之思。是以故,诗并一忠淳之物也。世入公元,海内承平,然此忠淳之业渐亡,体物之格日失。诚不痛哉。别裁伪体,杂质其中。此置先贤之业于何地。发后世之憾于何时。六艺九流,家法如如,后来承学,倾乞于安雅之君子乎。友沈君尘色劝为文一二,聊为此记,并作吾之所感矣。
 
 
流光 三首
 
夜风吹酒醒,世故渐成缁。去岁翻如梦,来时尚可追。人情杯里尽,心事镜中知。偶向春禽语,流光各自痴。
久向街边立,愔愔一举头。月明呼壮岁,天澹慨行游。风影谁家院,雨声何处楼。流光如可寄,牢落故园秋。
行止终难问,往来春事过。回眸山影翠,向背雁声多。儿女襟前大,青葱鉴底磨。流光如可捉,风雨亦蹉跎。
 
七月十日夜
 
学剑今无用,读书未可喜。并作一良宵,万事清梦里。摊手星在天,弹指光生水。除却两茫然,烟尘搁半纸。付我独何为,闲看街灯紫。
 
故人
 
我记故人来,殷殷莲花吐。仿佛远山明,朝云添其妩。我记故人去,斜晖无从数。仿佛碧琉璃,一击何曾抚。或似雨纷纭,或立尘外坞。各缀影参差,西风吹庭午。更似红叶红,偶向睫前舞。拾作故人心,重把白云补。
 
慨歌行
 
劝君莫惜百花坠其间,劝君莫信上帝之言言。劝君莫说大道行于天,劝君莫认尘色积双肩。千里万里世相殊勾连,极目莽莽浩无边。斜月西飞经纶转,不见清平以外一日悬。西及昆仑还南顾,至大光明何处看。仰睇群峰森罗影,上有庄严摩其巅。庄严骨性如古佛,授我慈悲与虔虔。授我浮生如蝼蚁,规之绳默狱重渊。君不见大夜心同星辰冷,奈得惶惶不可叹。君不见沧海几劫入桑田,想是麻姑已中年。
 
夜望
 
昨夜萧疏不肯停,被他吹做琉璃青。亘古狂尘三十万,知谁推倒白玉瓶。瓶碎珠迸无穷极,瞬息泼下一天星。光华缀向穹庐底,仿佛其上千亿万数之生灵。一呼一吸一烁烁,斗芒还立风中绰。昂然照彻几千盘,对此都无闲哀乐。对此何处有呢喃,恍坐幽篁说寂寞。对此并见两龙飞,没于鸿蒙潜于壑。巨壑深深风不止,吹断人间朱与紫。吹尽人间太古心,倏忽都化双眸子。
 
有题尘色次韵船山先生鬼趣图诗
 
已去船山四百年,君何为作鬼王篇。人事鬼域本未殊,画鬼亦画人周旋。昔者吾闻有轮回,恶者为狱善者天。或者参以多罗叶,免堕阿鼻深处十八渊。所以两峰道人画百鬼,各以狰狞记勾连。一鬼横出一鬼笑,一鬼坦荡一鬼癫。一鬼瑟缩怯人目,一鬼昭然意狷狷。百重千万鬼啾啾,五殿鬼卒役于鞭。先生陡借两峰笔,刬尽胸臆吐云烟。前世堪为后世师,后世不过前世之馀膻。我兄亦写百鬼相,切莫缀得众生与牵缠。佛说四大归泥黎,本是恒沙投影入重泉。但写人天无著界,云垂江阔柳飞绵。
 
秋柳 三首
 
立尽长亭复短亭,晓风吹处一痕青。故园摇落今休折,羌笛哀时曲未听。乌尚能栖依旧月,树犹如此奈何萍。但因草木常祈得,朱雀栏边第几星。
故人何事望天涯,望及天涯已渐遮。被雨仍催灞桥岸,因风曾绾玉钩斜。过千行雁无从记,带几分云只易嗟。好向西关歌不得,如今依旧卷胡沙。
已惯斜阳静欲安,连江疏翠郁千盘。谁将文字磨成骨,早有狂歌植做栏。玉笛声催鸿影瘦,金城烟涨带围宽。烦君莫问升沉想,隔岁春风与自看。
 
咏史 三首
 
辛苦津梁梦不成,剪灯论罢倍伤情。都无哀乐歌黄竹,正有尧年诵太平。世盛并教沉劫起,党钩犹略汉家营。我祈一月中天上,独照人寰到五更。
温室言移草木腥,更深惯课净名经。仰天唾面寻常见,沸地吹唇不可听。大月盈霄须抚掌,一星宿火待扬舲。鸡人唱罢内宫传,流水年年御史亭。
法雨诸天不自生,唯教四食戒何成。横胸剑欲翻龙种,入眼人多起墨兵。梦似春杯长易满,事如新月总难盈。回头十万八千偈,所欠无非喝一声。
 
有所见
 
玄关深处隐谣歌,抛却东风与薜萝。长似浮生争而已,总因世事问如何。一弹指里春秋下,正敛眉时碧海过。默坐云根翻旧卷,觚棱原是要蹉跎。
歌阑夜静许多时,远处山光映赤墀。一镇烟岚归梦小,满身花影上帘迟。婆娑生意庭前柳,跌宕人才酒后诗。恐怖诸方原不备,且教冷暖各成痴。
 
黄山谷奉答文少激纪赠韵二首与尘色
 
优乐何曾关尔汝,探筹伏阙自通神。人情并做双眸白,世事常随一念新。昨夜东风吹碧树,当时明月隔黄尘。停杯偶向山南望,雁去鱼来第十春。
今风昨月休轻悖,行止怡然学首低。相与新诗花照眼,差逢旧句燕曾啼。蒹葭秋老江湖冷,菡萏波平晓径迷。便是尘来礼金粟,安知静处不成蹊。
 
隔窗轶闻录
 
一缄豆蔻静喧嘈,点检声华各自高。最是不堪灯影里,犹存奇气斗风骚。盖闻世盛则平,世衰则嚣。故君子处高位而不争,下民堕泥黎而长寂。是以一事生,万马喑。问其心存焉,其骨存焉。
朱帐红云寸未持,爱将卓见补人师。如何吹到阑珊海,便有狂风折小枝。盖闻商君成简,一法昭然。堂皇大统,千古戚戚。是以万姓长规,然规于何者。人伦有托,又托于何地。
竖儒虚策经纶手,一剑光寒侵北斗。但听渔歌岸上来,桃花红在鸭江口。盖闻上国雄风,居如君父,下藩温义,行如友朋。故上常济与时艰,下实贪如狼子。是以茫茫沧海,无结网之渊。昭昭白日,有豪夺之贼。
何须尸卧吸如灯,上国雄风想未曾。大抵文华新史略,而今高丽贡春冰。盖闻积善成怨,纵宽成讼。故大国偏欺以内政,邻家悄递于门墙。是以百年之灾祸重见,万古之恶习难陈。
陡见浮生各自殇,经行百草第先尝。伤心或是新粱稻,耐得千秋做药王。盖闻黄粱一觉,炊香入梦。羁旅三匝,薄酒微甘。故行者郁郁,解以苜蓿之盘。苍生劳劳,实则百味于先。是以白饭黄齑,黎民闻著腹而慨然。红菽春姜,世人无口尝之胆色。
夏制殷殷久未分,紫微星带石榴裙。我今对此无多慨,不若山前数白云。盖闻禹禅于启,大夏所以更延。李代于隋,先帝谥号曰炀。故万世更迭,不若一脉相承。百代易主,宗庙何曾血食。是以近水楼台,月终皎皎。暮门宿草,影自离离。
 
菩萨蛮·癸巳上元
 
人潮来处春长在,听风吹入深深海。街角正阑珊,双双燕子还。   灯花看落蕊,月色凉如水。红影晕香腮,因谁立玉阶。
 
浣溪沙·记梦 二首
 
忆昨还知澹欲无,匆匆节序往来疏。可能心事两踟蹰。   一自花光成缱绻,几回风色入扶苏。困人天气又春初。
玉枕阑珊冷未收,半将雪影上帘钩。东风吹转木兰舟。   翻有故人缄别绪,都无绮梦剪双眸。樱桃花下织春愁。
 
定风波
 
夜中与诸多旧友聚,归时有记。
歌哭无端夜正凉,当时纵酒少年场。二十年来真过眼,难遣,眉边意气各飞扬。   露转银河风乍起,如水,一倾江海与天长。世事几番情味冷,休省,今宵月色卷昏黄。
 
满江红·读梅村集书感
 
我读先生,亦不过,外人而已。值当日,南云北马,仓惶之至。好向吴山烽火烬,蒋陵萧瑟秋风里。叹黄花,拾起更无因,秦淮炽。   遭逢际,苏与李。琴河感,玉京耳。算才名何用,几篇青史。鱼肠葬罢龙飞去,一笺错写燕歌市。酒阑时,昨梦付谁闻,陈卧子。
我识先生,丧乱里,从何取舍。凭后辈,寻常问讯。此中声价。所欠无非头一举,当时狼藉谁堪画。只而今,谈笑有鸿儒,扬眉话。    道不尽,真共假。望不得,寒潮打。是千年掌故,几经驱驾。满目兴衰王与谢,登高都向西风洒。论人间,生死入刀环,看行马。
 
金缕曲·姬神之千年祈祷
 
谁向苍苍立。有星辰,浮云天外,斜烟欲织。便对九原呼不见,沉沉夜风相击。画一缕,尘埃半壁。百尺危楼霄汉上,理微茫只影春前碧。看醒者,今非昔。    频年整作闲行迹。更几番,月升月落,陆平潮积。但与何人寻亘古,那借步虚声急。这宙合,鲸吞鱼吸。猿鹤虫沙皆幻梦,折芙蓉一朵花开夕。青如锦,似相识。
 
念奴娇
 
何人解我,是苍茫古卷,梅花霜竹。偶向栏前分剩慨,遣了凄清心目。夜市迷灯,冷侵弦管,尘影相牵逐。长风吹下,白云曾卷飞瀑。    仿佛醉也高歌,醒还如梦,万事诚催促。为待婆娑舒倦眼,爱拾深红簌簌。便解琵琶,悄然弹上,烟雨勤翻覆。但将明月,一轮光景长祝。
 
水龙吟·燕子
 
夜声吹卷檐前铁,看尽软尘情味。谢家堂外,昭阳殿上,几番秋气。落月津梁,人间冷暖,天清于水。便露洗云车,霜侵鸳瓦,谁能会,栖迟意。   况有凉飚数里。问闲愁,如何能寄。矶头青影,衔诗休去,此心难缀。得失鸡虫,江山南北,望应无计。向松关幕后,年年来处,唤春风起。
 
玉人歌·有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天如水。是几阵春风,湖山吹细。悄寒人静,总把雁行系。闲庭便道天涯远,惯了天涯矣。莫思量,疏柳垂时,槿花正倚。    难问复难理。算云树参差,月华满地。撩乱枝头,浅浅夜灯紫。杯深都做从前信,酌尽从前计。向阑珊,添得慵慵一味。
 
醉思仙
 
莫思量。这纷纭世事,惯了苍茫。算莺儿蛱蝶,暮雨朝阳。天未老,高声唱,长啸又何妨。酌几杯,醉几次,听风吹卷沧浪。    眼泪凭谁掉,古来烟月都藏。把尘容换却,此刻羁狂。南窗里,西溪上。纵解得,两相忘。梦一场,笑一场,管他秋夜春江。
 
八节长欢·牡丹
 
锦帐红铺,洛城翠满,开在风前。肥黄低向雨,腻紫绕栏杆。浓芳都解雕成佩,只胡蜂,未识深看。记得沉香阁北,似有谁怜。     倾城倾国因缘。拈数朵,知他立到更阑。移坐更牵衣,空凌乱,重楼那日飞仙。传彩笔,独为我,吹暖婵娟。休相妒,垂云之下,而今不是长安。
 
金缕曲·次顾梁汾韵有寄 二首
 
近事君知否。隔沧桑,繁华都在,须弥山首。便拾新词堪做寄,正是冬藏春幼。劝不得,一杯青酒。我对苍茫无所慨,惯人间烟雨常摊手。料也念,相识久。     依然太息能看透。只如今,良朋渐少,故人难彀。海市纷纷多仿佛,今古尘埃总有。这十丈,软红消受。为索夜来闲碎语,向灯前小字长牵救。缄此意,风盈袖。
对坐徘徊久。这十年,几人如此,渐成佳友。向此更阑应念做,世事常催心瘦。共历历,雨疏烟僽。中有一身犹堪惜,不须关旧岁横眉否。将此意,从今剖。    逢君论酒于寅丑。只些些,杯前闲话,词家辛柳。也道嘈嘈真失笑,笑我机心能守。更笑得,冬时同寿。惯了春风长戏谑,莫相厌数语笺于后。谦一揖,休摇首。
 
高阳台·夜中得狂生词次韵与寄
 
镜里微霜,江湖送目,风尘澹了时心。冷暖何如,经行坎止须禁。绿杨城郭无穷路,看柳绵,供我闲吟。更依然,一卷斜阳,花落盈襟。    十年倏忽真宜醉,有故人来去,惯做消沉。多少情怀,愔愔老却青琴。水痕深浅周遭碧,但怜他,绾住春阴。且相询,杜牧歌时,馀髪还簪。
 
高阳台·木簪
 
傍醉红栏,敲停玉管,东风吹卷香尘。欲拨膏兰,唯他花影相亲。昼长谁把青青结,剩一丝,绾住离人。正摩挲,燕子堂边,澹了眉痕。    那年私语窗前月,是同心掩映,暗坠柔云。烟景横波,吟怀值此须珍。柳绵过尽莺帘静,只阑珊,举举真真。目微凝,搁亦无由,拾也无因。
 
松梢月·小荷
 
翠叶田田。风来撷一缕,波荡成圆。凉浸妆薄,青碧正惹谁怜。为忆当时轻嗔处,拾几点,挽住迁延。水榭云阁,兰灯里,且珍护年年。   月华光影转,记昨宵眼底,多少因缘。爱此红浅,花气澹了尘寰。自挂钩帘深深惜,待看得,灼灼江干。似我曾立,天涯外,小银湾。
 
金缕曲 二首选一
 
世相如斯,一往沉沦。去者何如,见者何如。念念雪夜,或类访戴之舟。喑喑深霄,可堪旧思莹然。岁阑灯海,不知道于何处。寄与不寄,此心默默。年年祝得,亦有年年哀乐。百折千峰,长为一揖。
彼立苍苍尔。道从来,春风秋水,两般无义。不是飞花和梦老,剪断此情能几。何处问,高天厚地。我有狂尘三十万,向杯间洒落还吹起。凭一语,都如匕。    陡然百感经谁计。只同时,明灯霜雪,照人衣袂。麝墨淋漓题更湿,自惜才情须弃。笑可笑,吴头楚尾。奈又月钩重潋滟,拾栏前光影深深慰。拳数指,遥相睇。
 
汉宫春·题自摄雪原图
 
落落村墟,恰林峦薄霭,又照虚空。烟平雪细,径前隐隐晨钟。微寒起处,有云来,斗罢飞蓬。知一点,霜花澹了,天边几片绯红。     难并旧词新稿,向斯时写作,尘色匆匆。寻常辙影,换他取醉千盅。何人正踱,覆闲枝,触手先融。真不语,江干陌上,依稀还是西风。
 
汉宫春·熏香
 
晓露微凝,被柔丝拂起,一点清尘。依稀博山正倚,旧梦前春。莺帘半卷,只双烟,幻做行云。空悄悄,青衫几迭,艾兰堆上红茵。    闲搁玉钗横拨,有花阴薄雾,落月缤纷。偷拈郁金成篆,心字须珍。寻常巷陌,入风怀,苏合同温。堪寄得,霏蕤影外,新诗也道殷殷。
 
声声慢 ·甲午中秋恰值白露
 
清宵如此,弄影婆娑,蟾光道是何年。看他东升西落,惯了迁延。星河几番风起,荡波心,犹照大千。最可惜,问秦时初见,这夜依然。    谁洗天公眸子,莽苍苍,还将摩转其巅。但得玉轮曾住,一样清欢。寻常冷芒入眼,数蒹葭,多少因缘。暗相揖,祝人间无恨,有月长圆。

 



 
周道溥
 
一点体会
 
       平生所慕者,无非花雨入座,与二三子挥麈闲谭,或是风雪当炉,共杯中物竟夕盘礴。但这到底不是现实,现实是我们在城市的霓虹光影里蜗庐伏处,惶惶不知终日,当然可以把自己摆成一副袁安高卧的姿态。出得门来,扑面是千万人如海,振衣长身正要仰天大笑,一个浪头把自己呛回原形,随即被裹挟着顺流而下。城市的大道自是如青天,每一个红绿灯下,却又是无数的歧路,连接着幽深的过去和不知所之的未来。沿街的朱楼酒肆比过去更多了,不见了系马的垂杨,找不到停车位的铁甲虫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认真地说,这实在不是一个写诗的时代,尤其不是一个写文言诗的时代。
       但又幸好有诗,而且幸好是有文言诗。文言诗的兴观群怨,使我可以凭栏袖手,自觉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文言诗严密的逻辑性,又使我在冷眼和热泪的交替中不至于精神分裂。更幸运的是,终于又可以写文言诗了。所以,转念一想,这又实在是一个诗家国家两相幸的时代。
       从辛巳年算起,写作文言诗也有近十馀年了。才如鸠拙,浪掷驹光,可感可纪者大抵两件事,一是甲申年入留社,一是庚寅春与宫漫堂、秦子云、张贻柏、张薇室诸兄重起芸香社。穷阎挟策,不能叩阍;布衣结社,聊以自振。其间与诸兄切磋砥砺,往还不绝,于我而言,作诗固然略有长进,但更以自慰的是,狂简之心日减,向学之心日增。
       诗者,持也。持者,必先立其本也。近年来以编辑社刊故,认真读了先贤所辑《芸香诗钞》若干卷,极是感佩。诸公诗名多不显于后世,但无不有诗书宽大之气,莫不合于风雅之旨。虽然其人已往,而流风馀韵,历久而弥真,炳炳焉卷册之上。前贤为诗,实有所本,以经术为根柢,以词章为枝叶,发而为诗,其原泉混混,不辨涯涘。复观我辈做诗,如坐穷谷荒野,对先贤之作,能不生水哉水哉之叹?
       所以,我对当下诗坛的成就是不敢高估的。现在除了一小撮清醒者外,蔑古是今、撷华舍实,仍然是主流。闻人劝学,掩口而笑;见人雅章,责以泥古,伪体别裁大为横行。世道的陵夷,风俗的浮薄,诗歌就是极好的验证。诗道关乎世道,欲正诗道,必由正学始,这是我写作文言诗以来最深的一点体会。
 
 
西园偶得
 
骤来新雨忽成寒,小坐临窗意态闲。三月心情何所似,一庭花气任风删。
 
最难
 
最难度处是中宵,于彼喧喧独寂寥。大黑如坟摧月死,孤星成矢与风消。依稀里巷多哀犬,纷扰荧屏只射雕。坐久翻疑身所在,魂兮去去向灯漂。
 
岁末即景
 
云黑风高星月沦,江城灯火曳如春。君看屑屑往来客,只问朱门不问贫。
 
次韵寄青衫客醉兄
 
北望溱湖夜,漫天黑正沱。星沉明灭水,风唱咽呜歌。里巷犹酣梦,生涯未抵蓑。持杯谁与醉,又近一年过。
 
有寄
 
别是销魂酒乍醒,一天星月向人青。临屏差似登高望,字字长亭接短亭。
 
留社成立雅集予因事未赴甚憾草成一律遥贺分韵得书字
 
乾坤寥落久,诸子复何如。半壁斯文在,中原人物疏。孤山梅发早,南社梦回初。但起秋潮怒,研来作大书。
 
秋分
 
秋分淹忽至,天地满飘风。木落千山暗,日沉孤鹜红。岁丰忧米贱,身俗与人同。昨夜溱湖梦,扁舟秉烛东。
 
黄叶
 
黄叶铿锵坐客愁,北来风雪近高楼。一灯寒照夜沉海,四壁微摇屋似舟。兀兀秋声知鬼哭,浑浑饱蠹向人羞。遭逢漫说文章动,铁笔翻成绕指柔。
 
过高邮
 
风吹暮色下盂城,渐起灯潮卷市声。独向城南川上立,森寒一塔野云横。
 
作书歌
 
簌簌青衫扑黄叶,当风谁持笔如铁。锋镝未吐寒自生,流光俱作身前折。蓦地茫茫起龙蛇,破纸狂来势欲夺。斗笔翻作墨云横,山雨欲来天明灭。矫首陵厉入鸿蒙,龙吟犹在身已没。堂前失色正狐疑,掉头忽击幽冥裂。大黑淋漓间白飞,日光乍开溅屑屑。惊呼一龙下九阍,排云穿雾万里掣。怒挟雷霆迫中州,魑魅哀哀山川栗。及下寒荒复徘徊,野壑深崖阻冰雪。冰滑雪涩孰可行,蓬蒿荆棘任摩戛。笔笔墨痕兼泪痕,墨枯皆作路边骨。满纸云烟竟途穷,去留无计意已拙。呜呼,作书至此复何堪,作书空沸心血热。我今掷笔独归去,孰与一醉破愁绝。
 
落叶
 
一街秋雨冷风斜,木叶飞旋下蘖桠。知汝有根归不得,浮于积水碾于车。
 
观小儿哭
 
吾喜小儿哭,哭之一何速。娇容正舒展,转作眉眼蹙。口咧不成声,气向丹田蓄。蓦地惊雷起,撕风如疾镞。一声去未已,行空车辘辘。更看双泪崩,危岩泻狂瀑。可怜此微躯,万千藏尺幅。一哭天地倾,再哭势沉陆。闻者意惶惶,俄尔声渐伏。回眸破涕欢,光风来相逐。翻笑长如我,输此淋漓哭。终日强为颜,偶尔结阴郁。学人悄扼腕,心胆频收缩。有气旋肺腑,空向喉咙扑。我喉坚如铁,我齿当关矗。二者若不守,掉头向案牍。
 
无题
 
征尘酒迹未堪分,行到中年渐失群。执手皆为屠狗辈,当时我亦看花人。危帆已报江湖折,深莽真成蛇豕因。差许一天如斗室,星光漏处憩孤身。
 
丁亥消寒杂诗 选三
 
伏雨幽潮四面遮,飘摇冷焰入天涯。怀抱秋箫吹不得,沧波怕向唤龙蛇。
彼何人兮陟高冈,彼何世兮失其阳。应是先生来也晚,孤怀老树两苍苍。题雪泥斋《秋山倚声图》。
壮游无计负兹形,花雨诸天总恨腥。异日长亭挥手去,愿持一烛过深青。某友博客云人生尽时当何所携而去,读来感伤,因作。
 
客居
 
客居年有一,空持掌中笔。霜毫柔无骨,涂抹殊难立。我身亦如笔,俯仰皆由执。或问执者谁,冥搜不可及。但为妻儿驱,但向冠盖揖。但能体态肥,头颅尚呼吸。斯文非我土,自由非我邑。身侧秋风起,日下江城急。万类失其形,渐泯一线熠。枯坐入深宵,为恐梦来袭。
 
哭汶川
 
三十年前哭唐山,三十年后哭汶川。旧鬼新鬼同一哭,人间例是咒苍天。
 
次韵十六少感事见寄
 
隔云哀笛尚萦回,人事天心忍未猜。生有何辜堪一怒,死无或重散微埃。济川泪已当时尽,弭谤巫还逐网来。漫道群氓真可恃,百年浑沌不曾开。
 
无题
 
清辉舞罢不知年,醉底谁怜身是仙。水袖飘零檀板寂,人间原亦如广寒。
 
己丑正月初六晋如兄过泰一晤别后有寄
 
据席高谈忆蓟燕,吴陵今为解鞍鞯。长风挟势翻玄海,斗室浮杯共漏船。左衽剧哀真久矣,中原猛念复茫然。孤行自古寂寥甚,况早人间五十年。
 
春分
 
春分朔气转腾腾,感怆于今岂足征。壮士横行终一哭,美人迟暮尚多矜。绝怜老树千团火,未裂虚空百丈冰。矫首云台沉醉夜,宁知扑殿有仓鹰。
 
闻雀
 
呼噪纷纷梦不成,江湖夜气尚纵横。回身思向长安卧,黄鹄三千亦噤声。
 
画船
 
画船摇荡上云霄,久坐衣香忘寂寥。愿得此身如野水,一生形迹与风漂。
 
凭传
 
凭传飞语劝添裳,各坐秋声与夜长。月在西窗如可探,不堪盈手是冰凉。
 
愿乞
 
每对冰轮肝胆倾,涛生云灭自横行。我行不得荆丛立,愿乞周遭三尺清。
 
梦破
 
梦破何堪复此形,春寒如水泊孤檠。窗棂哔剥雨兼雪,犹带岭南风絮声。
 
庚寅端午后一日芸香社老街小聚次贻柏老韵
 
人潮能一揖,衣带有馀香。况沥肝肠热,已销风气凉。欲书无壁受,相顾只身长。翻忆板桥外,春灯动杳茫。
 
退食
 
退食深街坐晚凉,当轩烟水手中觞。解人最是残荷雨,一洗城河似野塘。
 
扪腹
 
深衙无事肉糜饱,自笑东阳难瘦腰。醉底安劳扪腹问,尚馀海气与江潮。
 
留社五周年雅聚座中闻郁庵女公子弹琴
 
万松响,一弦凝,堂上老气久纵横。小人儿,当中立,杳杳寒塘一枝擎。指未动,风先起,凌波吹出万尺清。吹来莲叶田田一一红裳举,吹去千山落木相对秋水明。噫,春风秋水复相激,注我体兮濯我缨,我坐已如蝉翼轻。
 
庚寅岁暮寄诸友
 
城市宜高卧,不闻晓鸡喧。昨日才春困,开眼已岁阑。霜落水天白,孤征雁冲寒。复念二三子,各在载覆间。愿采江东云,殷勤制素笺。我书一字如一揖,长揖君前问清安。馀处茫茫深是雪,醉后即埋但能与君杯酒欢。
 
秋感次韵呈烟霏兄
 
泻地秋声听不闻,销沉万类作沙尘。月如孤焰吹将黑,木已残骸削更频。相坐红炉惟是酒,偶从白露想斯人。江楼醉罢无归处,忍对山川看掷分。
 
阴山
 
寒日沉埋白草长,阴山北走入穷荒。边声掠地惟嘶噪,赤帜拂云各飞扬。未有外交闻授土,终随胡虏说开疆。朔风何事吹砂急,已碎人间旧海棠。
 
贺兰山
 
木脱势巑岏,长车入贺兰。山灵存古意,云物拂衣寒。落日赭其地,荒墩剥若丸。舆图诚可叹,弦诵复哀残。西夏十帝以崇宗、仁宗享位最久,都逾百年,崇儒右文以至鼎盛,仁宗殁后廿四年亡于蒙元,国为之屠。
 
舆图
 
舆图漫写总艰难,斗笔翻成鸦阵寒。一线微茫湮欲合,渍痕都作泪痕看。
 
岁暮次韵寄酬王庆农诗丈
 
老来惟酒与桐君,车马门前岂足闻。滋味何妨嗜姜桂,交亲不厌同蠹芸。岁将寒腊宜珍摄,天久深鸦苦未昕。幸有沧桑长可赋,抽毫写罢雪雰雰。
 
甲午冬月芸香社雅集溱潼水云楼拈韵得空字
 
飘萧芦荻满西风,涉尽寒潮杖履空。一塔犹撑尘世外,连村半在水云中。几回人海成孤唱,重向灯花识鉅公。坐到箫沉杯冷后,雪帆曾入海陵东。
 
梅花
 
约到梅花在雪初,一枝才吐倍清殊。便凌风势如遗立,更着烟光要醉扶。怀笛终惭吹不得,殢香前梦有还无。惟馀天地成深瞥,惆怅湖山未曰孤。
 
法行散记 选三
 
未觉春过犹殢寒,春潮落尽胜江南。江南只在轩窗里,爱此天蓝入水蓝。出巴黎城,车行乡间道中。
惯从欧债说危情,风物还惊到眼明。缓缓衣香吹转薄,白鸥闲立碧波平。过摩珞哥。
归舟拖碎一河青,波啮树根齐岸平。最爱夹河城市小,灰墙苔径少人行。于卢瓦尔。
 
卜算子
 
昔作抱枝红,今作随波梗。拼得行人一霎悲,复入西风冷。    莫与说来生,已惯三生病。只是当时指上拈,落在青衣领。
 
瑶台聚八仙·次张炎韵
 
负了春潮。重来已,纷纷箭去鸦遥。天低如坠,都付弱水孤桡。满地游人浑不管,飞花绕柳漫相招。更香飘。一湖腻脂,卷上荒皋。   繁华偏惊落寞,况晚风四面,吹噎成箫。唤起鱼龙,萍底寸寸波涛。书生意气些许,换此际,青衫过小桥。聊东望,又奔来灯火,远市弥高。
 
解连环·次十六少韵
 
陆沉难托。看龙蛇怒走,暮烟凄邈。忍负手,十万残晖,对老树低旋,叶稠风薄。动地深秋,正森峙,鼓笳萧索。渐冰轮唤起,病底江山,一丸如药。    纷纷往来野魄。尽佯狂散发,崚嶒芒角。猛识得,大袖危冠,把旧血新啼,怆然弹却。掉首高驰,只遗我,荒艾枯萼。还伫听,啸歌逝处,冷霜迸落。
 
霜花腴·霜降日作用梦窗韵
 
梦兮去矣,剩酒痕,悄然遍染衣冠。才了茱萸,又闻霜息,流光欲挽偏难。病魂可宽?效痴儿,寻到花前。怅高丘,一地斜横,薄香纷坠老枝寒。     休作少年弹泪,况钧天渺处,未许哀蝉。风雨潜声,龙蛇摇影,都成小字蛮笺。愿将漏船,压暗潮,鸿迹幽娟。向宵深,醉把江山,漫凭渔火看。
 
摸鱼儿·次韵寄酬沈之力
 
怅祢衡,裸身三鼓,何如江夏鹦鹉。只今肠断须怜我,偏向世尘来住。今又误。望不得、前途渺渺归无路。江山难赋。剩些些魂销,风嘶霜竹,花叶漫抛处。    真衰矣,倦了登临广武。还输浩叹如许。桑间濮上凭谁听,满地龂龂而去。孤焰举。忍相照,书成满纸荒寒句。分明醉语。付一炬焚馀,烟青灰白,蓦地落如雨。
 
满庭芳·寄畏庵次鹿潭韵并与贻柏兄
 
去矣斯人,水云犹在,此间名曰溱湖。西风何事,吹恨上菰蒲。应恨公来也晚,空搔首,宿醉难呼。凭公指,劫尘消处,人世两萧疏。    嗟余。真梦寐,飘摇一橹,惊起群凫。问霜树谁栖,天地谁庐。揖罢还奔岁暮,且珍重,春韭秋鲈。烟波下,可堪记取,隔看谷仓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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