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西俄德

 
赫西俄德其人其诗
 
李川
 

一、赫西俄德其人与《劳作与时令》
 
赫西俄德系古希腊最早的诗人之一,其地位仅次于小亚细亚的荷马。尽管被视为教养了古希腊的大诗人,然而其人生平却扑朔迷离,后赫西俄德时代关于他的传闻虽多,而泰半皆小说家言,难以据信。有人从词源学角度研究过荷马,认为这个名字含义是“人质”、“诗歌熔铸者”或“盲人”1,这个方法也同样被移用到赫西俄德研究。比如,以Hσ?-(Hēsí-)打头的名字都有“释放”“宣说”等义项,遂将他的名字解释为“He who emits the voice”,或者是“He who takes pleasure in the journey”。2然这种方法与其说是有意义的考据,毋宁视为一种文字游戏。了解赫西俄德,最直接、最可靠的途径是读他的作品。赫氏一生诗作颇丰,但散佚者十之八九,存世无多。最完整的两部传世之作为《神谱》、《劳作与时令》。学术史上有所谓的“荷马问题”,视荷马为一个箭垛般的虚拟人物,赫西俄德也面临如此尴尬的境遇。所幸的是,从现存两首长诗看,他显然是个曾经存活过的人,不大可能向壁虚构。认识这位大诗人,最重要的是其《劳作与时令》,其次便是《神谱》。
根据《劳作与时令》(以下简称《劳作》)提供的线索,他出生于阿斯科拉(Ascra),该地位于希腊中部偏东、雅典和阿提卡半岛北部的波俄提亚,是个并不起眼的小镇,本是塞斯皮亚城的属地。那儿离缪斯的圣山赫利孔不远。乡村阿斯科拉和城市塞斯皮亚之间,存在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这是希腊“城—乡”二元结构的一个缩影。3赫西俄德诗云,他父亲迁来阿斯卡拉之前,居住在“库莫”(kúmē,古希腊的行政区划,犹中国古制之乡遂)4这个地方,所以也有人推断其出生地为这个“库莫”。诗无达诂,同样的诗句允许不同的理解。赫氏在诗中并未明确交代自己的出生地,只是说到他父亲离开故土,驾船度过爱琴海来到阿斯科拉定居这件事。据此断定他出生在库莫是否可靠呢?诗中说,他除了从阿乌利斯渡船到卡尔克斯之外,从不曾乘船到过浩瀚的海面(《劳作》650~651行)。假如他出生在库莫,那么他童年当随父渡海离开爱奥利达,而不应说从未出过海。所以,这一说不那么太可信。当然,赫西俄德说自己缺乏“航海经验和技艺”(《劳作》649行),假如童年时代是消极地被带到船上,而不是亲自驾船,那么这与其不曾出海之说也并不凿枘,据此他也有生于“库莫”的可能。只是两相权衡,将其出生地定在阿斯科拉更为稳妥。这样断定的佐证之一是,奥维德在《爱的艺术》一诗中,言及爱人们给予自己桂冠,乃至于胜于阿斯科拉和梅奥尼的圣贤,这行诗作显系以生地指代诗人。5
古来相传的说法以为,赫西俄德是荷马的表亲,并据此编制了详赡的家谱,将他俩的祖先一直上溯到日神阿波罗。6不过,传统文献多有夸张虚诞之笔,未必尽可作为史料,因此这种说法可能并不表示实际的血缘,而只是说明他们神赋的诗歌才华。希腊神话体系中,阿波罗和缪斯一样,都被视为司掌诗歌的神明。荷马和赫西俄德的诗作之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因嬗关系,让他们成为亲戚,也是好事文人水到渠成的想法。这与将赫西俄德编派为抒情诗人斯特西寇卢斯(Stesichorus)的父亲一样,只是小说家的稗官之言,不可据以考史。考据还得依赖严肃的史家著述。希罗多德以为赫西俄德和荷马生活年代不会早于他本人四个世纪(《历史》II.53.2),如果据此推断,赫西俄德生活年代不会早于前九世纪中叶,但只是个大概年限。而杨尼斯·泽泽斯引用亚里士多德之说,以为他只比毕达哥拉斯早一个世纪,则其生年不早于前七世纪。依据这两种史料,赫西俄德的生活年代在前九到七世纪之间。这些记载也仅得其大概,要得到更加准确一点的数据,还是回到《劳作》这首诗。
古希腊曾经有次海外殖民的运动,《劳作》交代说他父亲迁来之前的地方是“库莫”,学人假设这个迁徙时间与希腊在西西里建立殖民地库莫同时,7那么其生年大致应当在公元前七五○到前七二○这三十年之间。另外,《神谱》也可为赫西俄德生平断限提供一个参考数据。《神谱》里有段描写宙斯与提丰之战,学者据此推测这可能写的是埃特纳火山爆发,而希腊人西西里殖民在前七三五到前七二八年之间,因此推断赫西俄德此诗写作与这一时间段之后。但韦斯特不赞同此说。他驳斥说,如果这确实影射埃特纳火山的话,那么希腊人知晓这一火山应当在西西里殖民之前,故而其时间仍是难以确定的。8所以这个数据仅供参考。赫西俄德的父亲是从小亚细亚的库莫镇航海迁来波俄提亚的,从那儿向北一点便是勒斯波斯。他父亲的航海经历因此对他有一定的影响,在《神谱》中列举了不少注入黑海的亚细亚河流,这应该是得益于其父的讲述。希腊人知晓黑海沿岸始于前八世纪,最早的定居是在前七五六年,依据赫西俄德描述的关于黑海的知识,其写作时代不会早于前七五○年太久。
《劳作》中,诗人说他航海到优卑亚,参加卡尔克斯王安菲达玛斯的葬礼,并因赛诗获胜赢得一方三脚鼎。学人将此和勒兰亭战役(the Lelantine War)联系起来推定其活动年代。9普鲁塔克记载说,安菲达玛斯死于卡尔克斯与埃雷特里亚之间的战争,亦即勒兰亭战役。如果《劳作》一诗所咏属实,那么依据这一战役的时间,便可推知赫西俄德的大致活动时段。但关于勒兰亭之战的材料后人所知亦不甚多,其具体时间不易确定,仅可大致断为前八世纪末叶或前七世纪中叶。考古资料和历史文献表明弓箭的使用在前七世纪中叶,如果勒兰亭之战是马战的话,那么依据战争中只是使用剑而尚未使用弓箭这一细节,将这战役定在前七三○到前七○○之间年较为合乎情理。10可是普鲁塔克说安菲达玛斯死于海战,似乎有必要重新衡量这一战役的时间,史家修昔底德记载,最古老的海战发生在前六八一年或前六六一年(在柯林斯和Corcyra之间展开),若安菲达玛斯果真死于海战,其下葬年代不会晚于前六六一年。虽则不敢十分确定,却又可获得一个有关赫西俄德活动年代的参数。
Rechard Janko指出赫西俄德和西蒙尼德斯的创作之间存在亦步亦趋的关系,他所举例的诗歌创作年代为前六六四到前六六一年间,11如果确系后者因袭前者的话,可以推断赫西俄德的生平不会晚于前七世纪中叶。
综合以上所说, 推断赫西俄德活动年代在前七五○到前六六○之间,大概比较稳妥,但也仅仅是一参考。
赫西俄德之死颇多异说。诗人在卡尔克斯赛诗获胜,《劳作》中他对此颇为自豪(《劳作》650~661行)。后人依据这几行诗作,编造出赫西俄德和荷马赛诗并获胜的传说。12诗人赛诗获胜之后就去德尔斐神庙,阿波罗神谕告知他,不要去涅美亚的宙斯的圣林,以逃避死亡的命运。他以为神谕指的是勃罗奔尼撒的阿尔格里斯的涅美亚,因此就去了罗克里斯(Locris)的厄诺埃(Oinoe),在那得到菲古斯两子安菲法尼斯和盖纽克托的盛情款待。但后来怀疑他勾引他们的妹妹,因此将他杀死,并把尸身抛到海中,三日后海豚将他驮到岸边,葬在厄诺埃。原来此地也有一个涅美亚神庙,这可从史家修昔底德笔下得到印证(III.96.1)。据说他的这桩风流韵事结了果,就是生下了罗克里斯的抒情诗人斯特西寇卢斯。13尽管这故事也出现在严谨的修昔底德笔下,但可能只是个传说,正如学者们所说,如果他赛诗后便死去,那如何会有后来的创作呢?14古希腊许多重要人物比如俄耳甫斯、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等等都有离奇死亡的故事,这俨然是古希腊文化的一种叙述传统,赫西俄德之死也是这传统的一环。斯特西寇卢斯据信活动年代为前六世纪中叶,未必就是其子,他们更可能是一种诗歌上的传承关系。15
关于诗人的家属和交游,从《劳作》这首诗中看,他父亲定居阿斯科拉之后便以务农为业。他有个弟弟佩耳塞斯,游手好闲,在父亲死后向权贵们行贿而攫取了大部分家产,坐吃山空。为此诗人写诗加以教育。但也有以为这只是一种文学设喻,实际本无佩耳塞斯其人。赫西俄德是否成家,无从得知,他在诗中流露出厌女症倾向,多次以工蜂供养雄蜂隐喻男女之间的关系(《神谱》590行以下、《劳作》300行以下),说信任女人就是相信骗子(《劳作》375行),从这些言辞推测,赫氏或许受过强烈的感情创伤,即便成家,或许婚姻也并不幸福。
赫西俄德原本只是一个年轻的牧人,他的诗歌生涯始于缪斯的启示。《神谱》和《劳作》都重点地歌咏了他对缪斯女神的崇拜和礼敬。《神谱》说他在赫利孔山下放牧,遇见缪斯传授他妙不可言的歌唱记忆,因此他便开始作为缪斯的仆人—歌手在人间歌唱,传达诸神的荣耀。《劳作》也说他在卡尔克斯赛诗获胜,将奖品三足鼎献给缪斯女神。
 
二、赫西俄德的诗歌
 
如果系名赫氏所作的诗歌都可信的话,那么他无疑是一位多产诗人,除了《劳作》、《神谱》之外,通常列入赫西俄德文集的还有11篇。属于《劳作》一类的有五篇:《鸟占篇》、《天文篇》、《卡戎的格言》、《广劳作篇》(或音译为《大厄尔加》)、《伊德的长短短格》;属于《神谱》一类的共六篇:《列女传》(或译作《名媛录》)、《赫拉克勒斯之盾》、《科宇科斯的婚姻》、《增广列女》(《大欧荷欧》)、《爱基密俄斯》、《米兰浦蒂亚》。前一组是教喻诗,主要着眼于生活技巧和伦理道德的训诫,被称为“智慧文学”;后一组是神谱,追溯天地万物由来、名门世系所出等古老的传闻,即所谓“神谱文学”。
这些诗作虽然归于赫西俄德名下,有关其著作权却笔墨官司不断。埃菲斯的赫拉克利特(约前540-前480,其说见狄俄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IX.1.)、诗人品达(约前522-前442)《伊斯米娅颂歌集》(I.6.67)暗引了《劳作》“勤奋催人劳作”的诗行,称其为赫西俄德所作。16喜剧家阿里斯托芬(约前446-前385)的剧作《蛙》通过埃斯库罗斯之口说“赫西俄德传授农作术、耕种的时令、收获的季节”,这显系指《劳作》而言。17二世纪的历史家鲍赛尼阿司(《希腊游记》IV.31.4~5)也承认赫西俄德写过《劳作》。塞克斯都·恩庇里柯(《反数学家》IX.193,I.289)记录克洛封的色诺芬尼(约前570-前480)将《神谱》视为赫西俄德之作,抒情诗人巴克科里德斯(约前507-前428)《凯歌》提及赫西俄德,说他“缪斯的仆人”,这个说法源于《神谱》(《神谱》100行)18,暗示《神谱》的著述者是赫氏,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约前484-前425)也记载说,荷马和赫西俄德生活在据他四个世纪之前,他们正是为赫伦人(the Hellenes)编制了《神谱》的人(《历史》II.53.2)。相对荷马来说,编制神谱这个说法似乎更加适合赫西俄德。19鲍赛尼阿司虽然肯定赫西俄德对《劳作》的著作权,却认为《神谱》并非出自赫西俄德之手(鲍赛尼阿司《希腊游记》IX.27.2.)。但他又在同书卷九列举了赫利孔的波俄提亚人传统上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一种意见认为除了《劳作》之外,没有写过任何其他诗作;并且他们剔除了有关缪斯的诗行,以不和女神段落作为这诗歌的开篇,他们还向旅行者展示了刻有此诗的铅板。另一种意见认为,赫西俄德不只创作了《劳作》,还写了一系列诗作,诸如有关女人的(《列女传》)、《增广列女》、《神谱》、关于预言者Melampus的诗(《米兰浦蒂亚》)、关于忒修斯和Pirithous的后代下冥府的诗、卡戎对阿喀琉斯的教育(《卡戎的格言》)等等。20罗马博物学家老普林尼肯定《天文篇》和《广劳作篇》(对后者的肯定见《自然史》xv.1,xxi.17),此外普鲁塔克(约46-120)也肯定《天文篇》,而认为《科宇科斯的婚姻》系伪作。雅典尼俄斯(约170-230)肯定《米兰浦蒂亚》,但否认赫西俄德对《科宇科斯的婚姻》、《天文篇》的著作权,以为《科》是古典时期的作品。
《列女传》(《欧荷欧》)和《增广列女》(《大欧荷欧》)的关系很复杂,著作权也莫衷一是。和著名校勘家阿瑞斯塔科斯同时的阿波罗多若斯写过一篇《诸神论》,其中便用到了这两篇作品。费罗得慕斯(Philodemus)在他的著作《虔诚论》中引述阿氏的著作,但引用《列女传》时,说是赫西俄德的作品,引用《增广列女》时,却只说“《大欧荷欧》的作者”,似乎在费氏那里,《列女传》和《增广列女》并非都是赫西俄德的作品,这也反映了阿波罗多若斯的看法。至少在前二世纪时候,这两诗的著作权已有争端。21
赫氏上述诗作中,除《神谱》、《劳作》外,最重要的是《赫拉克勒斯之盾》和《列女传》。《赫拉克勒斯之盾》存有480行之多,和《伊利亚特》中关于阿喀琉斯之盾的描叙题材同一,二者之间或许有因袭关系。《列女传》一名《欧荷欧》,在叙述中引往往通过?' ο?η(亦或如是如是)等等字样引起下一个故事,以此其另一名称也被题为?ο?αι,《欧荷欧》。—这种连珠排比的表达形式,极似昙无谶所译之马鸣《佛所行赞·破魔品》,该品即连用51个“或”字以转叙故事。22据介绍,目前此诗还残留1300多行,占其全部诗歌的三或者四分之一。23此诗向来被分为五卷,卷一二从潘多拉的故事开始,介绍丢卡利翁的后裔,这叙事脉络与《神谱》、《劳作》两诗有着内在的联系;卷三四涉及阿提卡历史上的闻人,包括阿尔克莫涅和他的儿子赫拉克勒斯;卷五咏唱海伦的婚姻,接续特洛伊战争和英雄时代的结束。24
《劳作》、《神谱》存在不少问题,比如它们的作者是否赫西俄德,两诗孰先孰后?而这两个问题又互相交织,商务版的译者以为《劳作》无疑比《神谱》成诗要早,根据是《神谱》21~25行的诗句,他们认为这几行诗涉及到了两位诗人(赫西俄德和“我”),将两首诗的作者分属二人。25这个说法是否可信呢?诗曰:
 
曾经有一天,当赫西俄德在神圣的赫利孔山下放牧羊群时,缪斯交给他一支光荣的歌。也正是这些神女……曾对我说出如下的话,我是听到这话的第一人。
 
此处由第三人称变为第一人称,如何理解这个转换关系?“赫西俄德”和“我”是同一人还是两个人?中译者认为《劳作》是赫西俄德所做,《神谱》属于另一诗人。他们将这段话的意思理解为:就像赫西俄德遇到缪斯那样,“我”也遇见了她们,她们对“我”说出了以下的话。如果这样理解的话,既然《神谱》的作者“我”提到了赫西俄德,那么当然赫西俄德在“我”之前,所以他们认为《劳作》的创作时间早于《神谱》。
大多数学者倾向于将“我”和“赫西俄德”理解为一人。关键在于如何理解该诗第24行的τ?νδε δ? με,吕达尔指出这不应该看成主语转换,那会导致将赫西俄德看作有别于第一人称的另外一人的结论。他以荷马史诗为例,认为《伊利亚特》中许多诗行以τ?ν(这个)开头,以 πρ?ς μ?θον ?ειπον(对……说话)结束,但此词却不定义μ?θον(话语、故事),而指说话对象。所以《神谱》的τ?νδε指的是人称με(我)。26持同样观点的还有Waltz,他说τ?νδε με是?δε ?γ?的宾格形式,并不认为它修饰μ?θον,而是赫西俄德利用这种反常的形式自指27。因此,τ?νδε δ? με就是“这个我”亦即赫西俄德。《神谱》第24行实际是交代了赫西俄德放牧,遇到缪斯,缪斯对同一个人说话,应当理解为:诸位女神们第一次对我赫西俄德说出这番言语。“我”就是赫西俄德,赫西俄德就是“我”。《神谱》的作者自属赫西俄德无疑。
也有对《神谱》这段赫西俄德遇到缪斯另出新解的。此说承认赫西俄德对《神谱》的著作权,却否认赫氏写过《劳作》,毕竟《劳作》诗中并没有提到作者便是赫西俄德。该说设想赫西俄德遇到缪斯并写作《神谱》之后,赫利孔当地名声鹊起,遂有许多游客,其中包括一位当地的年轻人,自然并非是牧人而是农夫。这后者便是《劳作》诗的作者。持此论的人主要是感觉《神谱》、《劳作》两诗风格不类,故而作出这般设想,持此论者自己也承认这是一种推想之词。28
我坚持两诗作者都是赫西俄德。
那么,《神谱》和《劳作》孰先孰后呢?其实依据上文的解释,已经可以推导出结论,赫西俄德遇到缪斯才开始了诗唱生涯,因此《神谱》自是其最早的诗作。当然《神谱》在前,《劳作》居后。这里,为了使问题更加清晰,不妨再补充一些证据。
《劳作》开始提到了两个不和女神(《劳作》11行),一个是坏的一个是好的,前者挑起战争而后者挑起竞争。这两个不和女神在《劳作》中占有重要位置。《神谱》中也提到一个不和女神,是夜神纽克斯之女,被诗人称为“不饶人的”、“恶意的”(《神谱》225行)。假如
《神谱》作于《劳作》之后,何以《劳作》诗中如此重要的不和之神到《神谱》中倒被略去一位便很难理解。那么,只能这样理解,就是《神谱》成诗在前,《劳作》成诗在后,后者是对前者的修订。除此之外还需注意到:《神谱》对君王充满溢美之词,而《劳作》的态度则远为严苛。如何理解这个矛盾?一方面这可以理解为诗人“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另一方面,也可以合理地设想《神谱》是面对君王(们)的特殊场合之作。《神谱》对君王们一通颂词之后,便接着提到了诗歌对心理创伤的疗治妙用(《神谱》98~103行),诗歌的治疗功能与对君王的赞美这两个细节前后相承的有意味的细节,极能刺激诗歌治疗的是君王之痛的联想。在赫西俄德诗唱中,与这一联想有关的就是安菲达玛斯之丧。诗人在那葬礼上获了奖。假如将这一推想与赫卡特颂歌联系起来就更能说明问题,在这一诗节中,作者提及五个阶层:1.君王们;2.战士们;3.骑手;4.参赛的运动员;5.海上渔民。阿斯科拉和赫利孔周边既没有马匹,也不会有海上渔民。《劳作》中赫西俄德说他渡海到卡尔克斯参加安菲达玛斯王的葬礼,这葬礼之后,这一切阶层就都见到了。因此,《劳作》中应该提到了《神谱》就是在安菲达玛斯葬礼那一段,赫西俄德正是靠《神谱》赢得了那一枚三足鼎并将之献给了缪斯女神。29
假如将荷马史诗称为伊奥尼亚史诗的话,《神谱》和《劳作》则属于波俄提亚,尽管赫西俄德采用了与荷马一样的伊奥尼亚方言,但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格。赫西俄德是真正第一个进行个人创作的诗人(不排除以口授的形式),总之这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口头史诗。
赫西俄德诗风古朴、自然,然时隔两千馀年,今天的西方人读赫翁诗,不亚于国人读先秦两汉典籍,晦涩古奥之处不在少数。为呈现这种时空间隔感,故而本译作决定采取古体。相对于荷马而言,国内对赫西俄德的译介略显冷清,上世纪陈洪文、水建馥翻译过《劳作》一些片段。商务印书馆出过张竹明、蒋平的散体译本,二先生首创之功不可泯灭。近年则有吴雅凌的白话诗体译文(未刊),附有详尽的义疏,是赫西俄德译介历程的重大进展。我于二○○六年将此诗翻译为白话体(未刊),去岁孟冬,因故不能正常工作,遂参酌旧稿,以古体重译一遍。赫西俄德原诗采用的是六音步抑扬格,无论白话诗体还是古体,都很难将这种风格原汁原味地呈现出来,只能利用诗学传统的固有体验,得其仿佛。翻译中,我主要采用了《诗经》之“雅”、“颂”体,《楚辞》之《二招》、《九歌》、《九章》体,通过比拟先秦诗作,引起读者对赫翁诗作古雅风格的体验。赫翁此诗泰半以农事、航海等古希腊人的日常生活经验为主,想来这些日常生活情境当能引起国人共鸣,中国古典传统中,类似著述亦复不少,诸如《豳风·七月》、《夏小正》、《礼记·月令》等等,虽与赫翁诗作并非一类,精神内涵上却多有可通之处。诗作依据底本为Hesiod, Works and Days, trans. M.L. We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并主要参考以下西语译本:
Works of Hesiod and the Homeric Hymns, trans. D. Hine,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5.
Hesiod, trans. R. Lattimore,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59.
Hesiod’s Works and Days, trans. D.W. Tandy and W.C. Neal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6.
Hesiod, Theogony / Works and Days, trans. D. Wender, Penguin Books, 1973.
Hesiod, Theogony, trans. M. L. We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6.
另参考松平千秋的日文译本(东京:岩波书店,1986年),以及张竹明、蒋平的汉译:《工作与时日》(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年)。
由于诗中译名音译较长,考虑到古诗韵律节奏,翻译中适当做了处理,大致有以下几种情形:1.意译:如伊阿帕托斯翻为“巨灵”,(50行),大部分做了如此处理。2.截译:如48行普罗米修斯,“前识普罗”,以一两字代全名:此例古书甚夥,如班固《幽通赋》“巨滔天而泯夏”即以巨代王莽(莽字巨君)。3.双关译法。如1行“自彼瑞丘”,瑞丘为皮尔瑞亚之丘,即隐括祥瑞意义,又是其音译的缩略。239行“克氏之子”,既是战无不克之“克”,又是克洛诺斯的缩略。在诗作中,我已随文注出,此处便不再赘述。附带说明,小标题系译者所拟。另,古希腊文多曲折变化,括号内希腊文保留诗作之旧,不一一注出其词典形态。
 
注释
1 Homer, The Odyssey, trans. A. T. Murra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19, pp. vii-viii. 另参 Homeric Hymns/Homeric Apocrypha/ Lives of Homer, ed. and trans. M. L. West,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321.
2 前说是Nagy的观点,认为这是一个传统称号。后一说的创始者是Meier Brugger。前人对此名号作过细致探讨,参考J. S. Clay, Hesiod’s Cosmos, Cambridge: Th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3,注释6。另参Hesiod, Theogony, trans. M. L. We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6, 第22行笺疏。
3 A. T. Edwards, Hesiod’s Ascr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
4 比如Works of Hesiod and The Homeric Hymns, trans. D. Hine,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5.参看其扉页图版的标注。
5 “置(我)于阿斯科拉和梅奥尼的圣贤之上(Praelata Ascraeo Maeonioque seni)”,阿斯科拉的圣贤指的便是赫西俄德,而梅奥尼的圣贤则指荷马,说明在奥维德时代,这两个地方被视为大诗人的出生地。原文见Ovid, The Art of Love, and Other Poems, ed. J. H. Mozle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29, p. 66.
6 Homeric Hymns/ Homeric Apocrypha/ Lives of Homer, ibid., p. 323.
7 Hesiod, Works and Days, trans. M. L. Wes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8, p. 31, 注释1。
8 Theogeny, ibid., p. 41.
9 R. Janko, Homer, Hesiod and the Hymns: Diachronic Development in Epic Dic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2, pp. 94-96.
10 Theogeny, ibid., p. 44.
11 Hesiod and the Hymns: Diachronic Development in Epic Diction, ibid., p. 98.
12 Homeric Hymns/ Homeric Apocrypha/ Lives of Homer, ibid., pp. 319-353.
13 Hesiod, trans. R. Lattimore, Ann Arbor: The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59, pp. 5-6.
14 《工作与时日·神谱》,张竹明、蒋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序言。版本下同。
15 Hesiod, trans. R. Lattimore, ibid., p. 5.
16 Pindar ( in 2 volumes), ed. and trans. W. H. Rac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p. 192.
17 阿里斯托芬《蛙》,1030行以下,罗念生译文。《罗念生全集》第四卷,《阿里斯托芬喜剧六种》,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
18 Bacchylides, A Selection, ed. H. Maehl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 45.
19 Hesiod, trans. R. Lattimore, ibid., p. 7.
20 转自Hesiod, trans. R. Lattimore, ibid., p. 6.
21 Gioven Battista D’Alessio,“The Megalai Ehoiai: A Survey of the Fragments”, in The Hesiodic Catalogue of Women, ed. R. Hunt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177-178.
22 饶宗颐《韩愈南山诗与佛书》(《澄心论萃》第二七则,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6年)一文以为韩愈的《南山诗》受该品影响,但中国古典文献中排比联用之格不胜枚举,如《尚书·说命上》连用19次“惟”字,《文选》所载扬雄《解嘲》8次联用“或”字,而《古香斋初学记》卷二十三引崔玄《山懒乡记》(崔玄为何人, 《山懒乡记》为何书,尚未查出)连用37次“或”字。现在有了《列女传》的例证,说明排比联用是种具有普遍性的修辞,不必一定通过异域文化的影响。
23 R. Osborne,  “Ordering Women in Hesiod’s Catalogue”, in The Hesiodic Catalogue of Women, ibid., p. 6.
24 The Hesiodic Catalogue of Women, ibid., p.2.
25 《工作与时日·神谱》,前揭。
26 德拉孔波编《载赫西俄德:神话之艺》,吕达尔《〈神谱〉开篇:诗人的使命、诗神的语言》,北京:华夏出版社,前揭,2004年,第70页,注释6.
27 F. Solmson, Hesiod and Aeschylus,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p. 5, 注释2。
28 Hesiod, Theogony · Works and Days, trans. Dorothea Wender, Pengun books, 1973, p. 14.
29 Theogeny, ed. M.L. West, ibid., pp. 44-45.
 





农事·岁时
 
[古希腊]赫西俄德   李川 译
 
序诗(1-10
 
噫,依咏和声,自彼瑞丘,
其临其临,缪斯媛只。
煌煌尔父,咏以赞只。
或行状杳杳,或令闻显显只。
或碌碌无为,或秩秩德言只。
肆宙斯所愿只!
弱者执以竞,刚者辑而柔只。
赫赫突以寝,默默溘而彰只。
抑厥回腲,靖鬤狂只。
鼓雷阗阗,宇苍苍只。
监我下黎,聆刍荛只。
谨其岸狱,司民以直只。
居,皮尔萨斯,吾其语汝谅言只!
 
缘起
 
观女神(11-46
 
观釁女神1,允非孤介,于兹下土,爰俪其数;
言念二女,秉德其殊:
此以馨香名,彼以腥秽闻。
彼何狠戾,干戈俾起,口竞爰兴。
以其莠心,靡孰与亲,
天命莫违,斯姬俨俨,民反尊显。
司夜黯黮,元女大姬是诞,
於穆天帝,宅宇于揭(α?θ?ρι),御座于悬,
处此大姬,艽之地柢,不迩伊远。
是神多惠我烝民,窳惰于役是劝。
瞻彼勤作,其室以以盈,钱镈既庤,铚艾爰鸠,
饬我户牖。其邻遂竞,福禄是逑。
唯此观釁,惠爱斯民:
陶、瓬、执斫,越以鬷逐,
丐者、伶优,越以鬷雠。
 
噫,皮尔萨斯,汝其志之:
女神乐祸,淑慎尔止,莫尔云牖,弃乃耒耜。
讼事(νε?κε')是逐是觇,断狱(?γορ?ς)是闻是伺。
时乎其刈,讼(νε?κεα)、争(δ?ριν)焉事?
——彼仓庾之未盈,司稷来麰(Δημ?τερος ?κτ?ν),后土之赐。
既刈既获,乃可与诉与听,
人有土田,汝褫之以自丰。
辰良今兹远,尔莫由再效。
与汝坐狱,述以直道(?θε??σι δ?κ?ς)。
德类(α?)至善,宙斯之建。
既分考室,汝攫泰半。
厚赂是献,有司饕咽。
唯此讼争,诸司所艳。
於乎群愚,暗昧无识,
盈以不足,其衍奚若?
锦葵水仙,厥利伊何?
维彼生艺(β?ον),烝民所由,百神焉廋。
在昔易获,斯须于农,
虽彼惰民,亦克蓐其高廪。
不尔于彼炊烟,乃将遄揭其舵;
于彼畎亩,将隐耕牛、以及其骡——沉沉其荷。
 
潘多拉(47-105
 
宙斯赫怒,爰匿其火。
厥怒伊何,诈慝余惑:实有狡心,前识普罗2
于兹下民,鞠讻斯谟。
其火既匿,慧神宙斯,
复窃以降,巨灵贤子,
纳之阿魏3,悦雷之神,是惑是瞒,
帝号缙云,奰怒与言。        
“嘉尔至慧,巨灵之胤,
既窃我匿,复逆吾慭。
速此大戾,乃在尔躬,以及斯民,
我唯赐兹,窃火之咎,
凡百民人,游心悠悠,悦怿斯戾,尔豫是酬。”
 
宙斯既诰,既诰且笑;民神之父,其命速颁。
乃命司爟4(?φαιστον),声闻宇寰,和以水土,作为人范。
实以音声,以及情性;绰约其姿,处子其形。
厥状奚似,神女斯永。
乃命司慧5(?θ?νην),教之女红,以织以紝,俾晓俾精。
乃命爱神6( ?φροδ?την),金熠其身,洒兹嫣媚,于彼鬟鬓。
眷眷劳劳,体怠魂消。
乃命神使,赫尔墨斯,厥号屠犬,心性焉赐,
心亦何狡,性若狗彘。        
 
宙斯既诰,维彼神王,百神向方。
司爟何巧,埏埴为象,
处子其形,娇羞之态,宙斯所命。
司慧甚眸,爰要爰服。
美惠诸媛(ο? Χ?ριτ?ς),司诱7(Πειθ?)愨谨,
金饰其躯,诸神是以。
司时诸女,其发柔曼,乃编春华,赠以为鬘。
司慧傅之,宣耀厥躯,遍矣周咸。
神使8屠犬,实其腹心,
诡诈之性,如簧巧言,
宙斯斯命,鼓雷阗阗。
百神之使,复与音声,
曰潘多拉9,斯姬是名。
其名何以:奥林波斯,百神攸宇,悉贶奚赐,
粒食之民,其祸由兹。
 
孽彀既蒇,不可以逭,
神使迅疾,闻以屠犬,之彼愚蒙10(?πιμηθε?ς),宙斯爰遣,
具女以为礼。维彼愚蒙,不识兄言。
维彼前识,爰儆爰诫:凡百所赐,
出于宙斯——奥峻攸宇,
勿受勿纳,乃辞乃反,速尤自兹,反之庶免。
迨受者既悟,祸釁乃滋。
 
在昔先民,于兹后土,爰鸠爰处。
疾疢(κακ?ν)不作,无灾无害,不辛不苦:
赐民诸咎,职由司祸(Κ?ρας)。
维潘多拉,巨瓮斯启,
诸恶诸殃,以蜚以翼,
于此下民,宙斯是谟,降之大戾。
尚有司望(?λπ?ς),淹滞瓮壁,
寓此不坼,不门焉飞?
是也将飞,女乃疾掩,
持橹之帝,缙云之神,是猷是监。
于此人寰,乃多殃咎,流荡播迁。
恶孽既盈,或处沧海,或在原衍。
于斯下民,疾疫周流,
遄臻不速,或夕或朝,
阒然悄然,为患为尤。
慧神宙斯,爰褫厥号:
孰其逍遥,帝志可逃?
 
代纪(106-201
 
苟适汝愿,告汝佗训(λ?γον),
崖略是云,既嘉且稔,汝镌在乃心:
本自同根,烝民百神。
 
肇作生民,其族黄金,爰辨音声。
维彼不朽,奥林波斯,攸宇攸宁。
克若诺斯,王此寰宇,维此金族,为之治民。
靡劳靡瘨,瘁癉斯远,
生也若神,荒乎暮年,
其手其足,无衰无败,式喜且筵,厉咎(κακ?ν)斯远。
其亡其亡,如彼梦乡。惟兹庶民,嘉物孔长。
果蔬烝烝,不败不溃:田畴之赐。
载愿载欣,同享农功,既佳且丰。
绵羊孔庶,既赐既与,曰有百神,泄泄融融(μακ?ρεσσι)。
惟是肇作,是葬是瘞,于地之下。
乃为百善百馨,于地之表,赫赫宙斯,其志云循云道。
恶孽(σχ?τλια ?ργα)是察,坐狱(δ?κας )斯监,烝民爰庇,
茀之雾霭,巡乎圹埌,赈禄是司:
王后之阶,是登是陟。
 
复造民萌,厥族白银,金族斯逊,
维彼作者,奥林波斯,攸宇攸宁。
殊异乎肇作,不惟其形,亦及其智(ν?ημα)。
嗟此皋皋,燠休乎厥母,于彼居室,
至于百龄,犹然童子!
亦既长矣,亦既壮矣,爰札爰夭, 爰离百咎。
逞其暴(??ριν)莽,不能自克,亦弗友于他人,
上下神祇,亦不能侍,煌煌坛墠,弗享弗歆。
维此享歆,于我烝民,是履是程(κατ’ ?θεα),是为中正(θ?μις)。
曰有宙斯,克氏之子,乃奰斯怒,遂瘞兹族。
弗克耀灵,于彼百神,泄泄融融,奥林波斯,攸宇攸宁。
惟是再作,是葬是瘞,于地之下。
于此下地,孔福之民,其号是称。
斯为复造,是享嘉问。
 
父神宙斯,三造民萌,其族青铜,
爰辨音声,迥乎殊异,异彼白银。
出于梣木,既悍且怖,
战神之事11,吟咿多楚,是好是悦,复肆逞厥欲(??ριες)。
靡有粒食,爰狃其性,爰忍其心,
膂力方刚,肢干孔将,不戡其掌,孰克是伉。
爰擐甲胄,爰作室宫,爰刈爰获,厥材青铜:
遹有玄铁,其时未庸。
日竞日役,自速其灭,
森杀幽冥,惨烈其灵,是殁伊沦,寝歇其名。
曾是强御,冥神今兹掳,淳熙景耀,何堪环顾。
 
斯族既殁,瘞于兹土,
复造其四,滋直(δικαι?τερον)益类(?ρειον),在此坤舆,生物孔庶,
谁其尸之?克若诺斯,厥子宙斯。
赳赳武夫,萃乎烝民,号之半神:
自我之先,大地圹埌,是乃居旃。
或陨于戎,摧于伐声,
卡德摩斯,诸酋是征,七阖之城,
俄狄浦斯,以其群羊,是釁是争,
遂殄厥身,遂残厥性。
或特洛伊,乃殪其躯,泱漭澹泞,樯橹以度,
海伦之故,美发鬒鬒,
涉者或亡,终以灭丧。
涉者或王,宅兹福乡,裔乎大洋,其流深旷,
秉心曰纯,无忧无虑,
克若诺斯,厥子宙斯,赐之糇粮,以及宅居,
逖我烝庶,宅地之隅。
戬乎诸酋,蜜尔嘉果,惠于田畴,
多惠田畴,年三其秀。
百神是远,克洛诺斯,是长是君,
神人之父,业施之刑。
是司大柄,天常是经。
宙斯是造佗族,爰辨音声,
之族——
 
复造斯萌,五代之民,苟遂所欲,非我居存。
或前此已逝,或后此方生。
方今之世,玄铁是号。
苦辛劬劳,靡有息朝;隐忧懊恼,靡有止宵。
艰难困厄,百神爰照。
于兹下民,善恶斯淆。
斯世斯民,宙斯将烬:
迨其甫生,二毛其鬓。
父乎父乎,乃不知慈;子乎子乎,乃不为孝;
宾客陵主,友朋胥暴;不能同胞,则古之道。
父母即耄,遽尔虐诮。
谑言是加,忍心以对,神殛莫畏。
父母耋龄,慉育寒燠,莫或是报。
迩邦睦邻,胥相夷灭。
信(τις ε??ρκου)、直与类,莫或是贵。
逞暴肆臆,人反崇隆之;羞恶为心,人反蔑隐之。
谗慝败类,曲辞是从。僭盟渝信,强梁爰尹。
忮狠、刺怨,以及悦患;有靦其面。
司耻(Α?δ?ς)、司复(Ν?μεσις),于彼广逵,
婀娜其躯,素袍其衣,斯土爰违,
奥林波斯,是朝是宗,
恶虐是赍,赍我烝萌。
迓恶捍灾,厥术无功。
 
莺(202-212
 
今喻诸司,以之寓言,彼悉谙省:
爰有鹰鹞,诫彼夜莺,有莺其领。
固攫于爪,矫翼冲天,翰乎云颠,
曲距觺觺,莺乃泣矣,遘此荼毒,不亦哀矜;
鹰则夭矫,靳之谑言(μ?θον):
 
兹尔藐藐,今乃号呺?我其汝获,胜尔遥遥。
云徂,何往?我将,汝方;——计尔伶倡。
或释汝还,或以汝餐,唯我所愿。
毋生斯心:京乎无竞。斯心苟起,其愚何及!
厥胜终之褫,复先被以耻。
炯诫斯语,鴥彼晨风,鹯斯广翼。
 
义训(213-285
 
嗟汝皮尔萨斯,正则之神,汝是听是从,肆志(??ρις)毋兴。
肆志酤患,虽彼良人,亦弗克肩于易,矧其柔荏:
必踣乎肆志,司祸(?τ?σιν)逜逢。
遵彼周行,不愈乎邪径?
正则肆志,终乃居胜。
矜彼愚暗,砥砺玉成。
诡辞以讼,驱驰司盟(?ρκος),
饕贿诸公,甹峰以行。        
回遹犴狱,正则是讧。
正则神女,爰啼爰泣,彷徨徒倚,黎庶因依,
茀之雾霭,于此城墉,贶之咎厉:
或不壬其讼,或伊躬是诋。
 
既礼诸宾,亦直民讼,
周行荡荡,不颇不倾,
焉乃邦国是隆,堂庑斯壼。
孰巡兹后土,和平之神,幼艾之尹,
兵戎匪吉,倬监宙斯,曾不斯土是釁。
折狱则直,直尔民人,
饥馑司祸,之二神靡所巡。
于尔畎亩,厥协乃工,式宴式飧。
地斯赍其丰,山斯郁橡从,
颠累橡实,干巢云蜂。
其氄其氄,绵羊之茸,莫克丕承。
诸姬爰产,允似厥父,
绎绎嘉物,孔繁且庶。
无汰无楫,云徂于逖,壤土斯饩,赐汝黍稷。
 
萦心肆志,于恶(κακ?)于虐(σχ?τλια ?ργα,)。
倬监宙斯,克氏之子,于此诸人,正则是诫。
其屡其屡,邪僻介特,全邑是灭,
彼以罪罟,罪罟妄行,是速兹孽。
克氏之子,自彼穹苍,降此大戾,
既馑斯疫,靡有孑遗。
庶姬其窒,室家斯削,
宙斯之志,奥林波斯。
或大丧厥师,或尽隳其城,
覃及沧海,以溺其舟:缵宙斯心,其意宿成。
 
懿汝诸司,顺是正则,反视尔躬。
唯彼百神,逼处士民,是监是省:
彼诡辞曲讼,胥丧胥沦,神福莫听。
于此坤舆,生物孔庶,宙斯之遣,其徒三万,
是维庶黎之翰:恶孽是察,坐狱斯监,
茀之雾霭,以遨以游,率土率滨,莫不周流。
焉有蠲贞,正则女神,宙斯之胤,
憗憗翼翼,尊于百神,奥林波斯,百神攸宇攸宁。
或以谤衅,被之诬名,
女行则速,速造厥父,克氏之子,是鞫是穷:
鞫彼黎烝,厥志匪谌(?δικον ν?ον),
诸司折狱(?δ?κας),回遹厥讼,
诡辞是兴(σκολι?ς ?ν?ποντες),邪僻是崇(λυγρ? νο?οντες)。
逮兹丘民(δ?μος),反此诸司,矫兹枉行。
尔诸司饕贿,帝之诸女,是惧是畏,谠言是程(?θ?νετε μ?θους)。
慎尔出话,尽舍尔枉,邪曲违诡。
构患他人,适为己阱;
谋猷不宥,谋者况斯眚。
莫匪帝所省,莫匪帝所监,
唯彼所憖,宙斯之目,今兹是临是观:
帝不自失,正则伊何,下国所作,或否或则。
维愿我躬,爰及独子,莫丁斯民,攘号斯谌(δ?καιος)。
维彼庶良,是踬是颠;唯彼邪僻,正则滋反。
宙斯多慧,莫是孔填:允我之愿。
 
噫!皮尔萨斯,唯是诸意,汝其念哉,在尔躬之心。
唯正则是听,唯力(β?ης)弃斯尽。
克氏之子,于兹庶民,爰置爰颁,仪式典型(ν?μον)。
鳞、兽及羽,乃相为食,是无正则,于彼诸灵。
于此众兆,是赐正则,孔嘉甚靖。
孰于兹正则,是悟是明,谠言(τ? δ?και')是宣,厥心所憖:
宙斯倬监,福禄(?λ?ον)来反。
孰伪证斯甘,虚窳是僭,
蔑弃正则,匪之神是程,罪罟靡瘳,
彼其之子,帝亦式微厥后。
孰实其宿诺,子孙亦庆斯休。
 
勉农(286-319
 
皮尔萨斯,尔何皋皋,我悟斯“善”(?σθλ?),诲汝兹言。
允易匪艰,维诸恶德,是薮斯渊:
恶途坦坦,厥居不远。
维诸懿德,不朽百神,汗斯濡霑,乃置以先:
厥初多酅,既阻且曼,
克跻乃易,先则多艰——遂造其巅。
 
斯也尽善:今兹后于虑,覃及厥终,
谋则以周,愈益是求。
斯也允良:他人嘉猷,是谘是诹。
是也无用:己不自度;他人之言,
乃弗克闻,矧可庸焉?
皮尔萨斯,永念我谏:
尔其于勩,维女贵胄,
逮乎司馑(Λιμ?ς),其汝云憎,
鬘华司稷12,翼翼厥心,而汝是亲,
尔仓尔廪,黍稷斯盈。
人之素飧,恒随司馑。
维此素飧(?εργ?ς),是忒是愤,庶黎百神:
若彼雄蜂,尾无螫刺,蜜斯焉耗,
工蜂劬劳,是则微力莫效。
尔事允甚,土田于功,
俟乎铚艾,仓庾其充。
彼民于勩,厥羊群矣,厥禄膺矣,
维此民劳,百神黎烝,况悦斯欣矣。
维彼素飧,百神黎烝,亦云憎矣。
勤固非玷(?νειδος),惰斯为玷!
尔从事贤,既盈尔禄,彼其素飧,嫉汝乃速。
懿德、嘉问,爰毗斯禄。
臧否靡定,在天有命;
尔今于勩,甚嘉滋好。
他人所有,汝觊觎之,
改此僻心(?εσ?φρονα),镌尔于勚,
劳之以获糇粮,我兹训兹倡。
耻(α?δ?ς)兮,弗擅惠人于馁;
维兮,乃转人于恤,亦大克有棐。
耻兮,无以致禄,黾勉克富。
 
喻慎(320-380
 
禄不可暴,神赐滋好。
彼有巨藏,或攫之以膂,
或以口舌取,获逞其屡,
斯人斯人,利牖其心,
孰尾司耻,无耻之神。
乃微厥躬,乃削其室,百神所易。
金玉满堂,不可久长。
孰敖厥客,孰虐朋宾,
孰为不轨,兄弟之床是升,厥妻是窃是淫,
孰陵孤弱,窒塞其心,
孰发莠言,以诋己亲,——癙忧斯困,耄阈既臻:
宙斯兹怒亶,兹行不天(?δ?κων):
降之恶报,是复是反。
悉窒尔僻欲心,
汝献是力,百神斯永斯馨,
祀洁以蠲,嘉骨是燔。
或尔将寝,或日初升——其光伊燉,
乃奠乃燔,以祷以灵。
乃眷尔顾,百神是临。
他人有室,汝是取之;汝亦有资,人莫以之。
速尔诸邻,式宴式飨;绝尔仇雠:
邻之甚毗,速之宜尤。
逮尔所忧作,不测不虞,
诸邻遽至,不腰不襋;亲戚姻娅,束腰提提。
邻之恶矣,斯为祸矣;邻之懿矣,亶克弼矣。
天贶汝懿邻,斯亦何幸;
于焉丧厥犉,毗无恶邻。
获益于邻,宜善度之,宜好复之,
或等其数,或倍其目,竭汝肱股,
嗣后汝有咎,及邻谘诹,乃不堕尔猷。
毋图利于患,图患之心,灾眚与邻。
彼夫爱人,我以为友生;彼与我近,我亦与亲。
彼有来施,我有往赠;彼于人啬,我于彼吝。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无投不报,循天之道。
善乎其臧,是施是贶;恶矣斯攫,职丧伊亡。
施以为愿,借博借亶;
既济斯喜,悦怿伴奂。
彼其之子,牖于无耻;
虽藐其掠,亦凛厥里。
曰薄曰薄,渐以集之,
恒以持之,亦克厚尔积。
伊其在握,毋骞毋崩;以免饥肠,汝熏如蒸。
中庭多藏,乃无惊无惶。
有蓄于家,亦云嘉矣;于阈之外,斯将败矣。
挹其在旁,是乃允臧;迥酌其远,中心之患。
告汝斯言,汝宜深念。
尔罍尔罂,始盈斯罄;是甘是餍。
视尔中储,是啬是俭,
汝庾庶几,始约何及!
酬资既诺,足之以畀;
中人是立,借云兄弟,辑柔洽比。
信以败人,莫如毋信。
女煽而艳,莫俾尔蛊;
绮言以媚,厥猷在汝庾。
忱于妇妾,莫若厚于窃。
父乎有室,贻厥孤子;
是于尔中堂,乃克亶其藏。
介尔眉寿,佗嗣以为后。
于兹多人,贶禄赐福,民莫之能度,宙斯允易。
曰众曰众,谋猷乃丰;其滋其滋,藏斯无射。
 
时令宜忌
 
四时(381-617
 
尔心所欲,庾积是聚是总;
其作其勚,乃耘乃耕。乃始播种,
逮阿特拉斯诸女——昴宿肇升;
俟时斯获,诸女伊沦。
维此诸女,是沉是隐;
自昼及夜,四十以竭。
日居月诸,越岁卒反,我铚爰剡。
是之为令(ν?μος),施于原田。
彼居海隅,或在谷在涧,
膏壤沃若,逖乎苍茫,远于波澜。
——逮时将获,诸禾百蔬,司稷所产,汝望是亶。
其布其耰,其刈其收,就功以禅。
——解褐以作,逮时将获,庶作亿亿。
今兹以后,庶无馁饥:
造邻乞粟,莫之肯顾。
今即我告籴,我无尔济,亦弗克尔输。
嗟尔皋皋,皮尔萨斯,力乃田亩,
其勚其勚,于我烝民,有物有则,定之颁之,有如百神!
斯则宜免:挈妇将雏,忧心殷殷,
乞粟于邻,莫之或应。
再之三之,旋奏尔功。
邀恤继踵,靡物尔是拯。虽千百尔舌,亦弗克庸。
甚口(?π?ων νομ?ς)是行,蘧蒢靡功。
汝维我言是从:
尔债尔馁,是谟是猷;
于汝室壼,置婢以牛;
婢斯以贾,勿以婚媾,俾尾兹牛。
尔室百用,孔偕俱有,
——庶无丐于人,而汝是拒,
苟无刈具,获时以过,秕乃百榖。
毋偷毋堕,日月云莫。
窳惰偷怠,弗克盈厥庾,
黾勉而作,穰于田亩;
窳惰之民,司祸恒逐。
 
日之方殷,如灼如熏,既止既歇,
宙斯孔武,乃兴秋雨,
肃霜余肤,爰及黎庶,
天狼晨耀,于朝暂现,
躔越在颠——颠此民萌,来日大难(κηριτρεφ?ων),
亦耀在宵,宵出永曼。
彼时廓寥,乃陨乃萚,息其枿条,
以我斧斤,斫彼木乔,
及兹辰良,其蠹尤渺。
念兹良时,伐木斯宜,
乃斫乃析,三尺13以为臼,三肘以为杵,
七尺斯轴:是诚足矣。
得木八尺,乃断而轴,余以为锤。
有木十掌,以为舆箱;斫木三搩,克配以为辋。
磬折(γ?ης)之木,亦云多备。偶遇曲木,持之以归:
或于山阿,或于田亩,栎木允嘉。
维此栎木,允韧伊固,是宜耕牛。
司慧之仆,楔之椓之,以就耒庛(?λυμα)。
弦之弓之,以就耰架,农具乃遂。
既成尔工,乃双其耰,
此以人力,彼则天就,
此或以败,彼以服牛。
备于尔居,斯诚徽猷。
彼耰之架(?στο?ο?ες),或以月桂,或以榆木,莫蠹莫腐。
橡木为庛,磬折以栎。
耕牛于市,九齿之牡,
牡也骙骙,俾耘俾耨,
厥力不竭,甚矣善诸。
庶无斗于垄,乃损尔具,乃败尔工。
驱牛伊谁,壮夫是庸,不惑之龄。
既馌既饫,八分其饼,四次遂尽。
垄沟桓桓,耰作勉勉,允有斯人。
秉心纯纯,少艾无念,
耰作是专,莫顾莫眄,
莫或兹少,乃宜于农,庶无败工。
或有弱龄,少艾是窥,周章其心。
 
汝今兹念,迨闻鹤鸣,自彼倬云,曰岁斯稔,
布种之讯,是携是徇;多雨之冬,乃兆乃釁。
彼无耕牛,忧心熏熏。
维此良辰,刍兹于牢,有觩其角。
乞人允易:赉我以牛,以及汝舆。
亦易汝拒:我之垄亩,牛舆是须。
烦想遐渺(φρ?νας ?φνει?ς),宣言造车,是也何愚,焉知厥术,
一车之就,百木斯索。
无若谟先,于尔中庭,毋短具具。
 
迨播种良辰,肇临下土,
维汝及仆,遄臻尔田亩,
无或燥浥,及时种斯布。
乃兴乃夙,布乃周溥。
春日其劳,及乎夏日,
尔之新菑(νεωμ?νη),莫汝是慆。
布兹新甸,畇畇其土,
唯此新耨,以禳以咒;司冥之神,侜张眩诱。
肇于稼于穑,耰柄爰以,
乃策耕牛,是轭是引,汝斯于祈:
爰祈司土,有蠲司稷,
贻我来麰(?ερ?ν ?κτ?ν),旆旆栗栗,
踵此耕牛,汝命尔役,
以葸众鸟,镈斯鹤喙,以壅以耔。
于我烝民,善谟允膍,莠猷斯秕。
 
唯彼百神,奥林波斯,
丰年是赐,彧彧黍稷,
除其蛛网,茢尔瓮罂。
意汝悦怿,稻粱是盈。
迨乎阳春,尔储既丰,无邀耀于邻,
乃告赒于君,抑彼诸人。
夏日既迁,始艺圣田,
刈禾乃坐,其获斯鲜。
束之其搜,祇自尘其面。
筥筐以归,尔何寡欢,莫或歆羡。
执盾之帝,其志反侧,
民命有彝,天心靡测。
苟耨失时,尚有救药。
维彼橡丛,其叶沃若。
维此鹈鴂,其鸣不莫。
袤哉后土,豫矣黎庶。
后此三日,宙斯是相,
沛沛秋霖,帝雨兹降。
牛蹄之涔,靡涸靡溢。
布种其时,夙莫不异。
究之度之,佳期莫失:
或俟青春,或俟秋雨。
 
冬日栗烈,梗我庶功,
逖彼冶坊,越此煦所,噂沓莫从,
黾勉乃功,汝家克隆:
司贫、司困,戒之二神,
无俾汝缚,于此凛冬,
汝手拮据,汝足臃肿。
维彼窳惰,跂望屡空,
既乏粟饩,忮心遂萌。
惠彼匮夫,司望所短,
粮之云羸,坐谈勖勉。
逮兹仲夏,示汝诸仆:
夏日不永,建尔阖庐。
 
迨勒纳昂之月,寒气殷殷,蜕其犉些。
北风其發,于彼溥原,严霜凝些。
冰冻害人,君无托此凛凛些!
塔瑞之邦,马駪駪些。
自彼北髦,搅此瀚海些。
伊后土之唸咿,层林萧萧些!
维彼中谷,菀苍松些,
湑湑其叶,蔚橡丛些,
此皆桡桡,偃折于沃地些。
呺呺其木,盈千亿些!
厥兽瑟瑟,其鬃其鬣,藏其尾于股些。
固曰氄矣,寒不可御些!
贯革以入,彻群特些。
复穿羯羖,多毳毛些。
绵羊茸茸,遏此北风,莫肆其淫些。
顾厥耆艾,佝如轮些。
靡颜腻理,娈季女些,
入此室处,偎其母些,
风无入所,安吹汝些?
孰司施司化,髫稚而未之悟些。
浴彼凝脂,涂泽膏些。
高堂邃宇,寝奥穾些。
嗟彼无骨14,反啮其趾,居无火些。
栗烈兮,维此严冬之日也!
萧索兮,何食场乃冱光也!
玄民土域兮,竟周环以朗照也!
希腊之邦兮,其渐冉而溥耀也!
彼童及角,宅林寒只。
腾骧幽谷,啮牙碾只。
群兽有心(?ν? φρεσ?),一念存只。
深居固所,以庇身只。
岩窍石穴,栖且安只。
厥状奚似,耄足三只。
俯首向地,鲐背隆只。
皑皑白雪,以御冬只。
 
保尔恒干,如我所教,
沃若其製,幠幠其袍,
动尔杼轴,以旋以绕。
既袭既弁,毋俾髮旟。
毋凛尔体,毋瑟汝躯。
乃革健犊,以为君履,
复苴之毡,以燠君足。
羔之初诞,爰取其皮,敹以牛筋,
严冬斯至,背以蔽霖,        
冠以美毡,俾耳毋浸。
北风觱發兮,何冬晨之凛凛,
雾茫茫其靡漫兮,天熠熠以繁星,
覃施施以至野兮,宜黍粟而福百神。
汲永流之潺湲兮,飙回旋以高飏。
或于向暮兮,凝凝而遂雨,
或化冽风兮,祁祁而兴云。
既遂汝之稼穑兮,遄臻尔宫,
庶无荒于阴云兮,自天冥冥,
俾毋溽尔裳衣兮,未雨绸缪,
申之以凛冽兮,是月之咎,
既困迫于诸畜兮,黎庶亦复无谋。
 
迨夜滋长,胠箧辰良,
犊特减秣,仆御益粮,
是也方将。
迄乎改岁,昼夜维均。
春斯既令,万物之母,蔬果纷纭。
 
六十之日,后兹冬至,宙斯伊遏。
大角耀耀,出彼浩浩,其水云洁。
是星始肇,曦昏明灭。
晨鸣婉转,朝晖有燕,
潘翁15女至,青春爰建,
葡萄枝藤,云剔伊剪,允宜在先。
 
维彼负庐,乃徂自下土,以逃于昴宿,以缘于樸樕。
汝之葡萄,毋壅毋耔,是非其时,
乃勉尔刈夫,乃剡尔镰铚。
时乎允获,维日烈烈,而肤是灼:
毋日荫于榻,毋晨偃于床,
夙兴其棘,是刈是获,
是庾是藏,亿盈尔粮。
晨兮,三之一汝所作,爰遂伊将。
晨兮,征夫于途于旅,啬夫于埸于疆。
晨兮,之女肇扬,轭尔犊特,迈我烝氓。
 
金蓟兮始英,据树兮蜩鸣,
振振兮翅羽,促音发兮泠泠。
季夏兮溘临,恹恹兮倦人。
熙熙兮女淫,耗耗兮士瘽。
泽泽兮羜肥,馨馨兮酎醇。
余颠兮余膝,日灼兮其烈。
余肤兮枯焦,欲荫兮石穴。
比波罗兮佳酿,羊乳凝兮蜜粻。
胹牝兮炰羔,择彼未字兮林场。
席其地兮清凉,餍余腹兮既飨。
乃兴之兮西向,拂清风兮举觞。
洌洌兮山泉,潺潺兮永年。
挹其水兮再三,葡萄酒兮注旃。
 
彼夫孔武,曰阿芮翁,迨其既出,
维彼司稷,贻我来麰,
遄令仆役,舂揄簸蹂(διν?μεν)。
榖场甚风,禾圃亦圆。
爰收爰总,储我罂瓿。
既纳汝禾稼,仓廪奕奕,
乃出尔役夫,乃往求室婢,——我以教汝:
婢斯未字,婢之鞠育,汝事是蛊。
乃饲汝猌猌,犬食毋吝,
无俾穿尔墉,昼寝之人。
葡萄枝藤,以及刍秣,汝是储是备,
食汝牛特,爰及于骡,越以俟岁。
仆之膝于墍,牛轭于税。
 
躔次兮中天,猎户兮天狼,
玫瑰指兮赫斯,伊大角兮瞻望,
皮尔萨斯兮余弟,往辑葡萄兮徂家,
十朝兮十夕,晞之兮日下,
荫之兮五日,酌之兮翌晨,
狄俄尼索斯兮衎衎,兹物贶兮酒神。
毕与昴兮既沉,奰猎户兮亦隐,
耕耨兮其时,汝之心兮兹念,
维岁兮伏地,迨日月兮既满。
 
浮海(618-694
 
涉沧海之浡潏兮,汝心是罥。
肆猎户其僴僴兮,七女以远。
波淼淼兮,昴星焉隐。
靡向方兮,戕风骤兴。
毋操舟以浮海兮,若葡萄之紫殷。
勉耨耰于田垄兮,谓我所云。
掣舟船以就岸兮,石周周以四围。
海风飂飂以多瀼兮,御之毋俾舟颓。
撤其船塞兮,写宙斯之宿沤。
尽辑航具兮,纳置汝之室宇。
卷帆樯以善藏兮,邃浮之翼羽16
揭此嘉汰兮轻烟,
俟其良辰兮翌年。
时既至兮遂发,引捷舟兮水涯,
汝贿赆兮既盈,乃贾鬻兮还家。
汝何皋皋兮,皮尔萨斯,
吾父固尝远帆兮,诚谋生之多艰。
辞傲立达之乡邑兮,浩渺以越,
遂兹土之爰厎兮,玄舠一叶。
孰福禄之肯逃兮,唯窘困之焉辞,
百尔民人兮,悉宙斯之所赐。
毗赫利孔以居之兮,宇阿斯卡拉之凋敝,
冬索索而夏凄凄兮,鲜有嘉日!
 
皮尔萨斯,
庶作良时,汝其深志,
辑乎邃海,甚尤斯事,
捷舟可羡,市先大船,
利获滋膍,贿鬻益亶,
海飙云虐,日亦苟遏。
 
欲泛海而行贾兮,改前度之淫放。
逃饥馑之无乐兮,远贷粟之凄惶。
余其示汝中道(μ?τρα)兮,海砰訇其多浪。
既寡识于舟船兮,亦鲜楫乎此泱漭。
尝至优卑亚之屿兮,发阿乌利斯以肇桨。
阿卡亚军既集兮,联师旅之啴啴。
自希腊之神圣兮,赴特洛伊之多媛。
欲至卡勒克斯兮,吾亦自此而径渡。
唁夫安菲达玛斯兮,信英主其雄武。
美礼贽之烝烝兮,诸子告而颁赐。
获一鼎之有耳兮,余赋诗而携归。
赫利孔山之神兮,爰献此鼎乎缪斯。
诚余艺之先导兮,坚舟辑辑而历兹。
彼宙斯之操橹兮,吾胪汝以其志:
缪斯诸媛兮,妍余曲以清辞。
 
五十之日兮爰终,
夏苶苶兮既盈,
维航海兮良辰,
无摧樯兮溺人。
臧否齐均兮,数由明神,
戕船吞人兮,非彼思存:
波塞冬兮鼇抃,
宙斯神兮帝君。
风习习兮无咎,
任此海风兮轻舟,
曳之向岸兮货逑,
鬷迈兮汝归,
孟秋霖霖兮莫违,
葡萄酒兮新醅。
南风神兮飙荡波,
宙斯帝兮雨滂沱,
激沧海兮浩瀚,
施中航兮祸难。
 
邃桨于海,俟青春些。
无花果树,权舆其萌些。
标叶奚若,鸦爪痕些。
启棹向海,春航是行些。
不以此勖汝,狐疑我心些。
时不可再得,奚其远难些。
儦儦竞进,莫知其艰些。
民生劳劳,货贿以为天(ψυχ?)些。
悲夫中航,陨浪涛些。
汝克谓之,我兹告些。
 
无尽尔货,于此空心之舟些;
汝输其少,泰半是留些。
悲夫中航,祸难邂逅些;
哀哉于舆载,伊重不輶些;
乃丧货贿,毁毂折轴些。
中庸允嘉,宜度宜究些。
 
仪记(695-764
 
士而归妻,逮其饰方壮;
无或孔夙,亦莫甚暮,而立允当。
其岁三十,宜家宜室。
斯女既长,四岁又盈;之子于归,五稔往迎。
季女斯告,令德来教。
伐柯于邻,婚姻孔云。
顾瞻谋猷,无庶贻子羞。
既括德音,乃慰我心。
之子不馨,郁结饮冰。
伺宴在旁,孰谓无燬,燎之方扬。
越以鬷耄,纵尔方将。
        
百神孔宁,敬慎尔禋。
虽有朋友,兄弟不犹。
亦既以为胞,则莫肇之咎,
成言莫僭,舌惠莫由。
或兴辟心,或肆莠口,汝乃倍其酬。
彼恤旧故,正则是述,无或之拒。
民之罔极,职谅善背。
中心有之,乃溢在外。
 
莫汰莫寡,速汝朋宾,
勿友邪僻,洽比德音。
夭夭斯椓,蔌蔌其贫,
伊谑其毋阅,明神其永,赐俾不丰。
约啬其音,厥利千金,
慎尔出话,无不柔嘉。
驷不及舌,无言不报,
济济宾筵,无肆戏笑。
飨以衎乐,靡用斁耗。
未濯未盥,酒斯毋奠,
宙斯百神,于朝于晨,
纵有祷祀,具吐莫歆。
毋顾以向日,毋旋毋私。
毋于中逵,以及路顷,或溺或裎:
夜斯冥冥,诸神之令。衷之于心。
既明且哲,维彼令德,不庭伊蹲;
或徂中庭,乃趋其墙,缩缩允臧。
在汝阈壼,毋渎于灶,
尔亵尔秽,衷之莫暴。
归于会葬,毋播于床,孔凶不祥;
——归于神享,乃宜乃臧。
 
泚泚百川,终浏且清,
爰及清泉,越以海鬷。
毋溺毋私,于此泉源,
此尤慎之,况斯遗矢。
河水活活,流永伊远,
欲厉欲涉,祈之其先,
流映扬涓,目以掬盥。
孰涉兹河,不禊其垢,
百神是憎,必贶之咎。
迓神飨宴,无庶剔剪,
旧柯五蘖,晰晰其铁。
毋搁匕于瓯,维祸之尤。
室居既成,弢泰其顶,
啼乌爰止,于谁之庭?
鬲之未献,毋掇而餐,
毋汲而沐,是速尔愆。
爰有童子,诞十又二日,
于彼疑物,莫居莫坐,
是也不臧,丧其阳刚。彼十二月,均之不祥。
女之余浴,男则毋以,
不虞之咎,愆之甚力。
或燔或槱,禋祀云遘,
毋质幽明,百神替奏。
 
志之志之:
往来行言(φ?μη),维民之艰,
浮游之言(φ?μη),鬼蜮之患。
兴之矣,受之咎矣,莫克休矣。
民胥釁矣,浮言炽矣,焉俱烬矣。
流言虽女,自神厥身。
 
月令-日书(765-828
 
宙斯之蠲日,心焉善数之,
以示于仆圉,以巡于畎亩,以榖于士女。
月有嘉时,在三十日。
辰良勿忘(?ληθε?ην),榖旦于往。
慧神宙斯,诸日是奠,
一、四及七,终明且蠲。
阿波罗斯,勒托所诞,在兹七日,佩之金剑。
八、九亦嘉。月之初盈,有两美日,
维我农夫,于疆于理:
十一、十二,孔淑不逆,
擢濯于羊,逑逑其实——我心则怿。
十一辰良,十二滋臧,
朝既云昌,蜘蛛孔扬,何襄报章。
彼微不腆,爰集其粮。
维我诸姬,织机斯张,爰纴爰纺。
 
十三之日,月盈斯初,
毋播百榖,宜艺草木。
月中六日,莫植莫树;
生男允臧,诞女匪祥;
女生既防,厥聘亦殃。
月初六日,诞女不吉,
是宜椓戕,羯羖绵羊,
编枥樊栈,柔日允旃,
是日宜男,诡随不亶,
无以庄语,沓沓詹詹。
八日椓豭,哞哞其特,
十二于骡,沉沉其荷。
二十之日,煌煌日中,是诞君子,
其心塞渊,乃稔于史。
上之十宜男,中之四宜女。
是日诸牲,以扰以畜,
既引绵羊,复进特犊,
逶迤其迒,觓觓其角,
犬斯猌猌,骡何劳劳,
加之以手。
维四之日,月初或末,
啮汝之心,危汝之命,避之是儆。
兹日亦吉,允以归妻,
时嘉卜鸟,往迎靖好。
 
逢五之日,多咎宜远,
人亦有言,司盟于诞,维彼司罚,职供往还,
观釁神女,实生司盟,虚誓愆祷,是绳是监。
 
念之念之:中之七日,町疃斯圆,
司稷瑞麰,乃扬乃碾。
爰召执斫,以伐以戕,
桁椽楹梁、以及櫂樯——舟船备将。
四日始工,轻舟飏飏。
 
中之九日,向晚愈嘉。
初之九日,时也靡瑕,
或孕或产,宜女宜男,靡不億安。
三之九日,允良其时,民鲜克知,
发汝罍瓿(π?θου),羁汝扰畜,
牛、骡及马——逸足绝尘。
曳汝轻舟,几凳充牣,
引之沧海,葡萄紫殷。
民鲜克知,其中之真。
中之四日,启瓿发罍(π?θον),佗日莫及。
民鲜克知,月后二十,日以其四,
晨夙靖好,徂夕甚否。
 
此之诸日,宇土民萌,膍以臧只!
余则中日,莫害莫襄只!
民各鲜之,悟者其鲜只!
或以嫡母,或以继庶只!
知之昭昭,受天百禄,俾尔榖以戬只!
鸟卜于差,不僭不愆只!
淑慎尔身,尚百神只!
 
注释:
1 即不和女神,特洛伊战争的诱发者。
2 普罗米修斯,提坦神之一。在人神大会上,他试图欺骗宙斯,遭到后者的惩罚。
3 旧译“大茴香”,此据吴雅凌之说(未刊稿)改正。
4 火神赫淮斯托斯,希腊主神之一,赫拉和宙斯之子,阿佛洛狄忒之夫。
5 雅典娜,希腊智慧、战争之神,宙斯从头脑中生了她。
6 阿佛洛狄忒,司掌爱欲的神明,赫淮斯托斯之妻,却钟情于战神阿瑞斯。
7 诱惑女神,也可理解为劝说女神。
8 赫尔墨斯,诸神使者,引魂之神。
9 这名称有两种理解:或“所有神灵都给予她一件礼物的”,或“所有神灵都将她作为一件礼物给予人类”。
10 厄庇米修斯,普罗米修斯的弟弟,他接纳了潘多拉。
11 阿瑞斯的事儿,指战争。阿瑞斯在奥林波斯系统中司掌战事。
12 德墨忒尔,希腊文化中的农业之神,冥后之母,宙斯诸妻之一。中国文化中尊崇社稷之神,稷神司掌五谷,与德墨忒尔职司相似。
13 希腊计量单位,分为指、掌、尺、肘尺。1指=1.778厘米,1掌宽=4指,1尺=四掌宽,1肘尺=6掌宽,当于肘尖到指间的距离。
14 ν?στεος,一般分析为?ν-?στεα无骨的,传统认为是“章鱼”,暗指不劳动冬天衣食无着的人;后学又有以为是“男阳”的隐语,承接上文阿佛罗迪特之事。从上下文义体会,第一种说法为佳。也有将其分析为?-ν?στος的,意为“无家可归的”,这和571行上文所说的“携带房屋的”形成对应关系。共同表达“蜗牛”这一隐语。(The Language of Hesiod in Its Traditional Context, ed. G.P.wards, Hertford: The Philological Society, 1971. p112)译文从第一种说法。
15 潘狄翁,雅典国王,依据后人讲述,其女变做一只夜莺而非燕子;盖据赫西俄德诗作发挥。
16 渡海的船翼,指船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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