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书法中的大字创作

当代书法中的大字创作
曾 翔
 
 
 
        对于中国当代书法发展的线索以及现状,尤其是大字创作,很多人认为是井上有一之后形成的风气。而我认为并不一定是遵循井上的路径,就艺术的发展而言,中国和日本的文化环境都是不一样的,不能说日本出了一个井上有一,我们中国就必须也出一个。就算井上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今天在中国形成的风气,也不会知道日本今天的书法界对他的认识情况。井上的影响到底能够持续多久,也很难说,到下一个世纪,人们的审美发生变化,井上有可能不再像今天这样受追捧,这都是有可能的。
        我去日本,很多书店买不着井上的书,甚至连有关井上有一的研究著作都很难找到,而那些书店的老板和店员都摇头,显然,井上有一并不受他们的欢迎。我做这样的尝试和考察,对井上有一的相关资料进行收集的时候,发现比日本其他书法家的要难得多。也就是说从这一线索而言,他们并不认为井上有一能够代表日本的书法。在日本,他们并不像中国人对井上有一推崇备至,他们对井上鲜有太高的肯定。海上雅臣是理论家,又有一定的资本,他有自己的偏好,不遗馀力地在全世界推广井上有一。这几年,海上雅臣在中国做的很多井上的展览,这是不是就代表大多数日本人也这样认为井上有这样的高度呢?不见得。中国也是这样,并没有太多人认为井上有一的高度有多高,主要还是认为他是一个另类。
        有很多人从这一个角度把我的大字创作和井上相比,认为我是跟着井上学,其实呢,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前几十年,中国的少数字书法创作,确实受到井上有一的影响,还包括很多的日本少数字书法家,他们的少字派当时做得很热。二战之后,日本社会的变化对书法家影响比较大,艺术家对自身存在的境况,以及外来的压力进行重新的认识,创作也带进了很多观念和西方的美术思潮。面对原有的传统书法,寻求新的生机,想改变原来的局面,所以形成了一拨人进行这种少字数的尝试。少字数作品的书写是完全脱离语言文字的另外一种表达方式,书写汉字,长篇大论,对日本书家而言是有一定困难的,而少字数作品的创作,在一定程度上避开了这一问题。
        少字数创作,当代意识事实上还是不够的。日本少数字书法家对单个文字的造型、内部空间的安排与把握,比我们现在很多书家的大字创作简单得多。说白了,我们今天的创造意识更加的自觉,对文字的空间建造,远非井上有一那个时代的认识所能解读清楚的。比如沃兴华先生对大字少字数的书写,其空间自觉,我认为已经越过了井上时期面对的问题。井上其实很注重细节的,比如墨色的层次性、浓淡对比,特殊的日本纸等等。还有现代的书写材料,在墨汁里面加入化学物质,处理一些洇染的效果等,比如井上大量的淡墨作品,就是加入了化学材料,形成很强烈的肌理效果。但是我的创作,空间上比他们夸程度要大得多,甚至是远远地拉开距离。这样的探索,不是说超过日本人,虽然时下批评认为我们的创作跨越不了日本的模式,跳脱不出他们的巢臼,但是我觉得这样认识过于简单了。从汉字本身的角度考虑,少字数虽然看似一类创作,但是观念以及方法完全是两个概念。我们对汉字的理解和日本人是完全不同的。日本书家对特殊效果的制作都不错,但还是一种美术的方式,过于借助书法本体之外的手段。但是,在书写性上,尤其是从书写的传统视角上看,双方是没有可比性的。而书写性又恰恰是书法本体的一个重要环节,日本少数字的创作,在这一点上基本是缺失的,和我们中国的大字创作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现在很多的书法家大字创作,更加强调了空间意识和书写性,我在写大字的时候也是看重这两点,但是,可能还更看重意外之象。我在创作的时候,往往又受到状态的影响。状态也能够生成很多预想不到的、未知的效果。就是说,在创作之前,肯定会有一些预先的草稿,做好各种设计等等,但是,在创作的时候,就由不得你想那么多了,更别想多完美了。甚至创作的时候,眼睛都不再看笔是怎么走的,也不管它走到什么位置,那时候就完全是用心在写一个字,成竹在胸。甚至在创作的时候,根本就不再计较它是否完整,书写过程中的这个状态,我认为比作品本身还要重要。往往因为过于注重作品的成功率,作品反而不能成功的例子比比皆是。也就是说创作是随时生发的,不是预设好的、不可预料的,这样的作品才是一个好作品。这也是我们和日本书家的差别所在。我认为井上有一书写的状态是很难受的,从他留下来的视频,可以看出他书写的时候,身体很不自然,拿腔拿调、故作姿态。也就是说,很大程度上还是停留在自己预设的作品完整性上。
        另外,井上有一写的字,其实不大,就我们现在写的字的大小差别很大。比如我们写的三米乘三米的大字,井上就没有,虽然好坏不是用大小来衡量的,但是就书写难度上而言,是有天壤之别。对身体的控制,尤其是把字当作身体的延伸,对于周围空间上的压迫,对原来经验的突围,对于平常审美视觉惯性的冲破,都是一个很大的挑战。井上有一虽然也面临这样的境况,但是,我们看到他的大字写在一张纸上,还是没有对纸张平面空间形成冲破的意识,还是以前写字的状态,写在纸的中间,对纸张四边的冲击并没有产生自觉。我们的追求和井上是不一样的。在笔画的质感上,也就是说线条的质量,是我更加在意的,这也是我们传统书学中的一个重要观念,例如印印泥、屋漏痕、锥画沙等等。当代很多写大字的书家,拿着扫帚、拖把进行扫书、拖书,这样写大字就不会太累,但是这样和我们对书法本体的认识差别还是很大,线条漂浮在纸面上,这也是我拒绝的方式。
        写大字,对字也是有要求的,因为艺术家对某些字往往是需要感觉的。汉字讲究结字,上下左右独体等等结构方式,就如排兵布阵。中国汉字讲究方圆,祖先创造汉字的时候,就对天地万物有所感应,比如阴阳,这是中国的文化源头。在当代,就大字书法的创作上而言,结字并不是随意的解构,完全利用视觉的叙事方式,也是很难完全解释清楚。虽然艺术家强调对某个字的感觉,但是结字的基本原理还是需要纳入传统的论述中去。我写的“嶽”字,就用了“破体”的方式来写的,上面接近楷书,下面就是草书,是一个楷体和草体结合的方式,这样的结字也是古代就有的,这都是没有跳脱出传统的审美。
        前些年,我在玲珑塔做过《塔》字的创作展,也是我大字作品创作的萌芽期。那时候的作品写得很大,但并不是我现在的认识与探索。那时候的创作,也是在书写的材料上加一些丙烯等等,线条出来的效果两侧是光滑的,不像摩崖刻石的意趣。而肌理效果也是丙烯材料的,是材料决定的,效果就像一块铁板,线条缺少呼吸,缺少生命,很压抑,很冲击,现代性有了,传统性失掉了,已经不是书写决定的,更不是身体动作延生出来的。所以最近我的书写,就不再使用化学材料,纯粹是墨汁和水,就是为了更强调书法本身的原生。我写“塔”字,没有那么累,笔是拖着的,笔锋是拖着纸张走的,而不是逆锋而行,线条的质量就完全不同,这是我的一个变化。
        很多人就疑问写字为什么还要吼出来。其实,吼出声音,就是一种状态的反应,而这种反应又来源于什么呢?就是我对书法的认知。书写,作为一种行为,忘掉自我,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吼声使我不再顾及外界的干扰,使我更加地专注。艺术家创作的时候,事实上是一种排他性,完全的自我,从身体到内心深处,声音的宣泄有助于此。可以想象,假若我写大字,一声不吭,还写得很疯狂,这样的场面是很滑稽的。虽然吼出声音,有助于创作的直接进入,但还是不能排斥经验性的东西,更不是一种毫无功力的凭空表演。大量的临帖积累,大量的书法用笔和结构堆积,加上时下书写风气的熏染,作为艺术家本身,一下笔的时候,这些都会潜移默化地带到你的创作中去。身体行动的经验性反应,遇到艺术家就要自我生成的自主意识,我的体验就是要发出声音。而此时此刻,就是忘我,至于作品,不完整往往占大多数,但这也是一种完整。
        古人记述通过文字这一主要媒介,使我们知道怀素、张旭书写时候的癫狂情况。虽然他们书写的字的大小无从考证,但是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不像今天这样大。仅就书写时候发出声音这样的历史实情,身体和书写的融合是有传统的,并不是像我们今天这样保守。只是我们今天的记载呈现的方式和过去不一样了,从文字记载,变成了今天的视频呈现,并且在网路上流通,使得我们阅读文字的传统直接遇到,或者转到视觉和听觉上来,这样的感官是直接的。比如历史上书法和武术的关系,实际上也是书写与身体的哲学问题,今天我们面临的转变,不得不变成了艺术家的直接反抗和突破。仅就普罗大众而言甚至当代的知识人来看,他们对于传统书法的当代转变,甚至书法与身体的融合关系,显然有一个很大的认识误区。
 



曾翔  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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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翔  无量佛




曾翔  嶽




曾翔  十万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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