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靳卫红 答《诗书画》

李津

靳卫红  立雪

 

      问:本期“真境”栏目刊发靳卫红专题的下半部分,我最终考虑决定,主持人语还是请你写。因为你对她有独到理解。我也想到了困难,一是你酬酢太多,不暇究心专力,二是并不长于文事,“了然于心”未必“了然于口”,于是想了这个办法,找你来杂志社,我问你答,录音整理,然后发表。你谈话有机趣,料想效果会不错。

      答:我觉得你眼力很高,她的创作属于小众,一般人未必接受,很难把深度挖掘出来,很难看到这一层。

      问:《诗书画》很浅吗?我没觉得你在表扬我。我先提个要求,你且不必太深刻,由浅入深最惠读者,先浅说你对她的大致印象。你何时结识她?

      答:一九八五年,我在南艺进修时和她相识,那时她画得比较甜美,线很帅,漂亮,放松,有韵味儿。画面整体很顺,很协调。人也一样,长得漂亮,动作也协调,是南艺几大美人之一;很聪明,有才气,当时年龄不大,却有一种大姐的风范,挺仗义,有豪气。她也比较快乐,人长得好,画得不错,生活很顺利。但她是有志向的,爱动脑筋,有独立意识,甚至有些强势,有对自身行事的明确认知和主动选择,或者说有理性,有责任感,这种感觉我一直保持到今天。

      问:现在看来理性认知一以贯之,画却不甜美了。灵情才调,略得苦硬,甚至是强硬。当然也有圆润的方面,这就是波流电谢的作用,历练沉潜的结果。

      答:是的。她的转型是走向深粹。她毕业的时候,我已回到天津,中间近十年我们断了联系,再见时她已远非昔日,相当稳重成熟。再看她的画,我就一愣,怎么手一下子钝了、拙了,而且厚了、沉了。这十年里我们都经历很多,你说的历练和思考,都反映到画上了。

      问:有没有保留下来不变的方面?

      答:还是她俏的地方,好看!实际上画得好看是她的优长,当然她并不以此为前提,但她知道无论怎么画,形式上要好看,画本身要有美感,而且我相信,她看别人的画也会以此为衡量,她很注意这个。

      问:耐看。形式的耐看牵扯了很复杂的问题,前提还是对人生的理解是否丰富深刻,然后才作用到个人禀赋上,感觉锐度上,笔墨工夫上,形式语言上,倒过来不真愈假。或者退一步说,至少要综合起来看。你接着讲。

      答:画家在纸上留下的那几笔,明眼人看到的就是画面之外的人生。有时是顺着出来,有时是逆着表现。比如卫红画里的女人多是她自己,个性鲜明,甚至有些封闭,就和她平时广泛的社会交往有比较强烈的反差。

      问:我和你有不一样的观察,我看她画的女人都渴望交往,并不封闭;而她在现实中的社会交往虽多,心理上倒不一定不拒闭防卫。这跟她的女性身份、存在处境特别是心理要求有关。
 

靳卫红 无题
 

      答:所以她画的人物很中性,冷态、独立、坚定,她本来是柔的、顺的、和谐的,从人到画很一致。她画画,一上手就有线性,她最幼稚的时候画面也很和谐,这是与生俱来的。她天生就会把自己安排得挺顺,挺完整,这是她的根性,她不可能不完整。这方面她和武艺接近,他们对画面形式都要求完整性,对生活也一样,他们都要安排好。我不一样,我是随性,我一安排就没好结果。

      问:接着说她的“中性”。

      答:她挺像学者的,要把事情弄清楚,作系统研究。为什么她和老阿好?她思维上接近,有德国人的严谨,她也走江湖,具备处世能力,她不是傻知识分子,但她有清高的地方,有精神支撑,艺术上很虔诚,人品上有格调,所以就很难。走江湖,搞笔会,纸铺开了你得画,人家喜欢什么你就得画什么,我就不敢参加笔会,因为我不会拒绝,很可能让我画鹤我就画鹤,让我画熊猫我就画熊猫。但她不会,照例画她想画的,你可以不理解,我就是不迎合。另外一点,她勤于思考,敢于担当,她要应对很多事,作艺术,搞展览,又是杂志主编,追求人文理想,还要做家务,尽可能改善生活,这些都是问题,一个男人也基本趴下了,可她就挺着。她其实有特别软的地方,但都搁置了,不再像年轻时找个依托,把软的东西交付出来。我倒觉得她越来越男性化了,不是说她故意往男性上靠,是她没法选择,她的生活就是这种状态,就像她的艺术一样,不是艺术给她引向一种不一样的生活,而是生活使她有了不一样的艺术,她就必须这么走,所以很多人觉得她挺可惜,甚至觉得她缺心眼儿。长得好看,学历不低,聪明才智也有,生存能力挺强,为什么生活反倒不顺利?我的理解就是她要追求和维护某种东西,不随和的东西,她骨子里不随和。

      问: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有一个基本的精神品质的要求和防备,她不愿意降低自己,但我还是不理解你说她“中性”。虽然她有作为女性的种种困扰,但她也有种种享受。如果从画品上说,古人有“士气”和“妇气”的对比,我曾说她虽画女人而笔无妇气,“无妇气”比“中性”要好,体正法严,不剪红刻翠,不靡弱无骨,是画品内质的高贵矜重,而非性别外仪的不男不女。

      答:我承认她女性的因素很足,但是她有阻碍,没有太多机会释放。她画的大孕妇也很说明问题。只是生活牵引她必须这么走。男左女右两扇门,她往哪边走都成问题,这就是所谓女强人、女性主义者。她在现实生活中承担很多,心理需求上特别不同,如果她展现所谓“女人味儿”,一下子就在弱势了,她不愿意这样。

      问:你是说,女性如果想强大就不能像女性?

      答:女强人都不太像女性。我能理解,但并不支持。

      问:我同意。女性不像女性,未必是女性解放,反倒是自我否定。女性主义说到底不是女权问题,而是人权问题,是人的尊严问题。我刚刚收到卫红和廖雯的一个对话,看后挺感动的,我觉得她们对自身的存在境遇察微感细,重要的是精神防卫的中庸有度。她们还真不是女权,她们就是要尊严。她们对自身的坚守是对“他者”的善意,其实也是看重“他者”的尊严,这才是真正的强大。反过来看,所谓“中性”就太表面了。这个问题有点儿复杂,再谈下去会收不住,我看还是回到卫红的画上谈。你是画家,就谈绘画性。我感兴趣的是你看重她哪些成绩?如何给她定位?我上次给她写主持人语,谈她和传统文脉的关系,很匆忙,也不充分。其实她和西方绘画的因缘也不浅,中国画的个人经验问题、笔墨传统的当代呈现问题,已不是单纯的中国问题了,其实是西方问题的投影,在现代性和全球化的论域里。卫红有当随时代的表现,也有逆流向古的态度,都是话题。

      答:我其实并不深知你是怎么想的,但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为什么这么多高手很快聚拢到《诗书画》?其实都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今后我和卫红或者武艺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更多的可能是在这个刊物上互相了解,在这过招。因为你这个人文视角不是空架子,不只在这个基点上说事。就水墨艺术来说,针对特别具体的笔墨,它的内在精神,形式表现,你是有态度的,不想太模糊,模糊到只有一个现代水墨观念,或者说东方审美传统之类。大家都明白你是在考虑语言形式,你在磕这块。选择画家也好,选择其他也好,必须有语言体现,要求这个体现不同以往、不同一般。你不是大背景的西化观念或东方立场,而这些人都对路,卫红就是典型。其实很多人并不明白你为什么推她,也看不出她好在哪里,严格地说,他们都不是《诗书画》的读者。

 

靳卫红  独自
 

      问:我在考虑综括或综会,不完全是形式语言,也不是抒情表现,我更关注艺术家的感觉锐度、心理深度、精神高度和修养程度。后者尤其重要,就是“变化气质”问题,最终是人的成长问题,所谓“内修心而外益世”。就水墨画家来说,卫红是我看到的潜质最好的一个。但我毕竟是外行,特别想通过你这个内行印证我的感觉。你具体谈谈她的成绩。

      答:她的画整体上有两个系统的影响,不完全是东方的。一个是早期文艺复兴的,一个是北魏唐代这些中国塑像,但整体形的感觉,西方的影响还是不少,也不完全是造型理念,可以归结为生活态度,这就是你说的人生问题,非常重要。她有宗教感,很难想象这与中国的道教或中国化的佛教有关系,却可以联系犹太—基督教。玩儿水墨的人玩儿着玩儿着就油了,巧了,流于游戏化。她没这个毛病,她很约束,警惕习惯,所以相对生涩。她找这个感觉,有往上顶的心理,类似西绪福斯推石头,这和她经常去教堂有关,和西方文化里那种虔敬、智性甚至较真儿有关,也和她的个人气质、生活经历有关。她的主宰欲很强,要控制局面,先控制自己,再控制别人,她的画就体现一种控制,比如方圆问题,她是方中有圆,但主要是方,很硬性的方,甚至直角的东西,骨子里头的一种力。这是画的风格,肯定也是人的气质。此外,她善于提炼,也不是故意求简,她是在深入观察之后、反复尝试之后归纳成符号语言。

      问:我感到你主要是说她的造型?

      答:我觉得她在中国画的造型上是有贡献的。

      问:怎么讲?

      答:我们都有西方的影响,现在的美术学院就是西方体制,从那里出来,很难摆脱西方因素,但总有不一样的理解,无论正面或逆向,真正理解到一定层次,真正深入下去的没几个人。我说的是下真功夫,不是把玩模仿,是学术要求。要落在实处,还是造型问题。卫红在造型上的理解很深,她不是轮廓的概念,是对形制、对形的节奏、形的起伏、形的转换的精谨推敲,甚至是计较,所以就不简单,就不可能油滑。她讲究骨感,怎么贴上肉或撤掉肉那都是效果。她的骨感是核心性的,她用治学的方法在那死磕,这是她的理性。她不会因为感觉的鲜活冲击法度的严格。她的法度是不妥协的,是她对个人贡献的要求,所以步步为营,也步步为难,坚定法度就是克服难度。这是我看到的。她真的就成了,她已经走出一条路,找到了自己的审美形制,这个形制慢慢也会作为一种样式普及下去。

      问:你说到我的心里了。其实《诗书画》要推介的画家不一定就有这种成就,却一定要有这种气质,具备你说的治学精神或态度,他必须在历史脉络里找到自己并沉潜下来,必须深入研究,而《诗书画》的工作之一就是对这种深入研究的研究。很多画家不太明白我的想法,他们很热情地发来作品和文章,但都不适合,被我挡了,于是多有得罪,不解不满甚至口角词讼,我也很无奈。你刚才说到“形的转换”,能不能说细一点儿?

      答:我过去认为,研究和创作很难有实际结合,或者说这种结合容易生硬,我是觉得走到一个地步了,自然就有一个规则,我的创作是很模糊的东西推动着情绪走,所以感到特别清晰的定论、特别明确的转换也容易生硬,难以做好,但卫红做得好。

 

 

靳卫红画稿(一)

 

靳卫红画稿(二)

 

靳卫红画稿(三)
 

 

      问:不一定一个方式,不同的人适合不同的方式,取决于才性气质,古人所谓“参差万品”、“因内符外”。但我更倾心于卫红这种方式,她会在克服难度上有一个超越,到一种极致;不是超越别人,而是完善自身。你再谈谈她的线和色,这都是她特别突出的地方。

      答:我很难像你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清楚划分,也能顺着你的思路谈出来,但谈不充分,我还是混搭着说。卫红很早就注意线的质量和美感,这和南艺的教学有关,这是它的传统。南方的画家都有对线的要求,强调书写性。不管是哪一路,首先是线,那时朱新建、王孟奇他们都是靠打造线条突出用笔来树立南艺形象的。

      问:卫红好像受朱新建的影响不小,笔力很足。但也有差别,她更严谨和微妙,讲究“弱中求力”。

      答:她跟朱新建接触多,线接的是朱新建的气。但她是润的,很硬的东西也不失圆的感觉。就像她的笔挺渴的,有生涩感,但她不干燥,这有地域的滋养,也是个人的悟性,要持久地琢磨和实践。比如说方圆和迟涩问题,气息怎么样?品质足不足?怎么去把控?就是说她积累的养分要开出花来,她得用具体操作的画面说话,把她要表达的提炼出来,提炼出最好的内容,既简洁又丰富,她做的功课就会很多。我很少提炼,我做功课少,我要描绘就直接描绘,我不厌其繁,但我也要把最好的内容提供出来。我跟她不是一个类型,而提供真正的内容却是一样的,不论繁简,要耐看,不能让人看一眼就完了。

      问:你再谈谈她的用色,我觉得它是心理化的,既单纯又强烈,还不炫耀,很有打动力。你如何解读?

      答:以前她用色传统的东西多,现在是她自己的色彩。她到欧洲好几趟,看了很多博物馆,视野打开了,她选的颜色已不在中国画传统序列里,有很鲜明的当代性。

      问:但格调和修养很高,与传统的本质不犯。

      答:你还是赞赏她人的品质,知识分子的品质。

      问:这跟画无法分开,古人说用笔“含忍得筋”,“果敢得骨”,“含忍”“果敢”都是人的水准,人是画的前提。

      答:这没得说,一切由人决定。但我还是关心专业态度,绘画水准。除了造型、用笔、风格,她的色彩也要有独立性,要跟她自己的感情接近。怎么解决?怎么去刷这个色彩?顺这个色彩?又要归整感,又要体量感,甚至在笔势里面展示出仪式感,肃穆感,这是她解决的问题。当然最终是人的问题,仪式感和肃穆感都和宗教有关,跟精神有关,她画的还是人神之间的事,不完全是血肉,是心神,身体画成红的、蓝的,都是。

      问:你说得很准确,很深入,按照“主持人语”的版面要求,这个篇幅已超出规定,但仿佛还没讲完,我想让你和她做个比较,不是比高低,而是说同异。

      答:她的格局大,有深度。你看得很准,她是能走下去的人。她很厚实,有种气度,一般男人没法比。她也有两面,母性的东西很足,不随和却很善良,像你说的“深察善感”,有城府也有包容,她的自画像不完全是她自己,她把对别人的观察包括对男人的观察都搁进去了,我也画了多年自画像,我跟她说,哪天我们把彼此的自画像拿出来搞个联展,那会完全不一样。她是女人看男人的视角解读自身,我是男人看自己。她的造型有双重意识,是女性的,却绝对有非常男人的东西,她有两种审视,就有张力和强度,我不能和她比。另外,她不畏难,在方圆中找感觉,包括拉多长,缩多短,都很刻意;她求不对称,又不失整体的东西,又把描绘性和书写性结合得十分自然,都需要有清晰的想法和深入的修养。她的画有一种冥想的气质,动手之前就有了。我没有冥想,我是释放。她一定要梳理,她一铺开纸马上进入状态,我进不去,我得把杂念打扫干净,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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