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艺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大和大路通
  • 武艺 京都市上京区五什通
  • 武艺 京都上京区下立壳通
  • 武艺 京都市中京区马代通
  • 武艺 京都市中京区妙心寺道
  • 武艺 京都市中京区佐井通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四条通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四条通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末吉町(琢磨)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花见小路(隐)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花见小路
  • 武艺 京都府下京区河原町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花见小路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花见小路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花见小路通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花见小路 (小川)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末吉町
  • 武艺 京都府下京区河原町 味浪漫
  • 武艺 中京区寺町通
  • 武艺 京都市中京区佐井西通
  • 武艺 下京区寺町通 (大观堂)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宫前町通
  • 武艺 东山区四条通(八云)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大和大路通(壹钱洋食)
  • 武艺 东山区末吉町
  • 武艺 京都府下京区河原町高辻
  • 武艺 京都府下京区寺町通(千嘉)
  • 武艺 京都市中京区太子道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花见小路 泉政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末吉町(琢磨)
  • 武艺 京都府东山区花见小路(桃庭)
               
题语

     京都于七九四年起被定为日本的首都,当时名为“平安京”。由于受中国的影响,最初平安京在建设时仿照唐都长安,城北为皇城和宫城,城南为郭城。外郭城又分为东西两部分:西侧称“长安”(西都),东侧称“洛阳”(东都)。现在的千本通即相当于当时长安的朱雀大路。
     时至今日,京都的寺庙、民宅、街巷、风俗依然如初,身在其中便可感受到中国以前的模样……
——武艺  

穿行
王濛莎


       旅馆后面的小街通向一条深深的巷,十二月的京都,褐赭和黯绿的植被,不见樱花。
       这几天有濛濛雨。人们穿着雨衣,撑起雨伞,各种颜色,星星点点,轻轻地移动在这个冬的深灰色城市。
       我相信,这里离海洋并不遥远,隐隐能听到波浪拍打岸上礁石的声音;晨雾中,海风清扫街边的葵叶,微微掀开印有风信子和热带鱼图案的暖帘;面庞上的雨点还存着海藻咸涩的味道,然后,是温暖和被爱的滋味。
       这个城市是一条由远及近的船,或者,又仿佛是夜行于深海寻到的一处灯塔,渐渐开始喜欢上接近这样平静而善良的地方。
       那年的Winchester,薰衣草盛开,这里没有大商场和酒吧街,火车站离开生活区。穿行于小城的街道,仿佛自己从来是一个游手好闲的快乐单身汉。
       有人迷恋上了旅行,做一个自由自在的背包客。
       黄昏的香榭丽舍大街,某年的感动还有温热;Tate咖啡馆砖墙上鹅黄色的披头士海报也许让你回忆起初恋的爱人;也曾经对温莎古堡那个男女卫生间的标志凝视良久,然后,一阵希区柯克《后窗》里的气氛和节奏;在法国,你和酒鬼聊酒,他和你聊人生,如果几个Euro换一瓶Cherry Heering可以让他快乐一天,为何他不选择醉。
       穿行变得玄幻,在陌生的城市,不知今夕是何夕。
       向前行走如同回放过去。新鲜的图像,新鲜的角色,新鲜的时间,你遇到一个个曾经的自己。这些记忆被装进毫不搭界的异国他乡,留在Caf的蓝山里,杂货铺的梳妆镜中,盛夏傍晚二手衣店的霓虹灯管上,或者,又,或者,一个日本中学生的海军服裙边。


    记忆虽属于过去,但好像也有现在和未来的影子,与记忆有关的同时也充满了想象,这个空间使我感受到表达的愉悦。(武艺《与记忆有关》)

植物的欲望

       在邮局买了明信片,上面印有樱花和富士山。
       京都的冬天,遥想春天已经不远。
       画家走进了寺町通,这里的树木仿佛比繁冗芜杂的寺庙门栏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西洞庭院水泥楼旁的小盆栽;室内被悬挂起来的折扇上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最近,今日美术馆举办李津的“盛宴”。一个烤乳猪装置,一张长卷。目眩神迷,身心骚动。蛋白质猛然上升,这是一件美事。
       《穿行》里也描述过一些食物和精致的料理,但是你却闻不到浓郁的月桂叶和八角的味道。它们只是空间的静守者。这是一种植物的欲望。
       四条通的这组橱柜里摆放的食物料理,食物并没有精心刻画,只好看到食物的大体轮廓和食材的颜色,画家没有欲望去解释清楚这些细节,对于观看,仿佛更多是一种平和聊天的关系。这些食品和碗盘是他路过看到的一个景,和任何其他生活细节一样平凡而朴实,没有惊奇也不会去猎奇,不想占有也不去深究。《穿行》里这些街道,画家仿佛已经在这里审视了很久,这些东西平凡而日常,没有突兀或者激动非常。对于一个异国旅客这些感受竟然也平凡的和一个日本本土的住客一样。门口的野花、房檐上的树枝、悬挂的灯管、柜子里的啤酒瓶,画家不带任何欲望去求其所以然,这是一个接近植物的心情的姿态。他的脉动和地球的脉动、空气的脉动、水流的脉动出奇的一致。
       《穿行》中大量的描写当地的街景,有笔直的小径、蜿蜒看不到另一头的入口、车牌岔道或者街道上齐排的屋檐,画家把观众带到了京都人们的真实生活中。这些描述如此真实,即使是屋子上的种种细节:水管如何弯曲过度、房檐下的结构怎样穿插。一些断面画家用到直尺,并注重细节,一点都不懈怠,看似平而简单的内容却藏着如此精致的结构和用心。这也许是画家更希望将这种切身感受没有阻隔地表达出来,不忽视细节,用规规矩矩的心思,让这些日本精致的生活态度、生活节奏得到最完美的呈现。打开《穿行》,它与我们印象里的日本如此的贴合,是的,它就是我们所想象的一贯的印象。它本该如此精致,规矩而温和。画家找到了这么一个恰如其分的表达形式。在这些图案里面,画面跟着京都的模样在生长。
       在东方,曾有那么一批植物性画家,他们穿行于湖光山色间,身迷袅袅紫烟里,夜宿桃花源,伸手摘星辰,荷花香里泛轻舟。他们描绘一江两岸、青山绿水、花鸟虫鱼,在万花筒般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喧嚣的尘寰中,笔墨守静。这些看似逍遥飘渺的心,实则警觉而临在。心游曳到画外,心在禅里。


    把自己做成无状态,随周围的幻境流动。如果有艺术的河川,就在那里溺水。自我不是个什么东西,保持无状态,周围就给你做好了状态,这么着万事就都很顺了。(荒木经惟)

       当荒木经惟因“绳缚”照片而“臭名昭著”,观众却不会因为这些大胆肆意的“私摄影”而晕眩茫然。情欲的影像下,是面对即刻失去的不知所措和惊恐不安,是作者对生命的严肃。
       植物的欲望在这里更接近“空”。

有体温的标志

       从Aschaffenburg坐火车到Heidelberg,这是来欧洲最糟糕的天气。冬天的雨,一城的惆怅。
       登上城堡顶端休息,看到城墙边一个粉红色卡通图案的警示牌,上面印有一枚小人就快跌入山谷,旁边写着“Caution!”没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情。曾经有人从这里掉下去了,掉下去的送去医院,接着安排火葬,最后埋入就近的墓园里,墓碑旁谁丢下一支还算新鲜的白色玫瑰花。他不可能像卡通人那样再回到山顶去扮演一个警示的小丑角色。
       圣诞夜,调皮的孩子们跑上山去,用瘪了的可乐罐头砸这个可笑的小人,一边还喊:“What a stupid idiot. Get the hell out of here.”他们互相追逐,像山谷里黑色的风;恋人会在那里接吻,爱情从来没有如同此刻一样娇艳灿烂;一个同性恋用钥匙柄在牌子后面刻上爱人的昵称,幻想有一天亲爱的他会感应到,并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亲吻依旧依稀可见的字母。
       标志牌留有人的体温,经历人间冷暖。
       这些标志也成为《穿行》中的一个光晕。寺町通厕字下面的男女头像,周围是简单的描写,色彩只保留在中间的标志图案中。一日中有那么多人在这里往来,注意到这个小东西,标志牌周围的景物丝毫不会分散寻找标志的人群。有些人在遥远的地方就注意到了这个,径直走向它,并推门而入;有一些在蜿蜒迂回后终于觅其踪迹,耽误太久,他性急匆匆;也有优雅的女士,步履轻盈,姿态摇曳,和标志牌打个照面,慢慢推开,合上。门开门合,标志牌并没有移动位置,男人女人神情不变,此刻,他们仿佛成为一个更加主动的角色,在观看、在分辨、在评头论足,他们会嘲笑找不到门粗心的中年人,或者是欣赏一些优雅的推门者。画家则站在所有被动寻找和主动评判的局面之外,此刻,他默默记录这个瞬间—一个安静的标志,被多少次忽略和错过后仍然淡定地等待着下一个寻找它的人。这些质朴的描写,是画家对生活细节的关照。
       大路通房檐下的宿,画家忽略了屋子整体和周边环境的互动,这时一切目光聚焦在这个标志上,淡灰色的屋子使灯罩上的“宿”显得幽远,是在召唤旅途中寻找驿站的游客。可以想象夜幕降临,街景稀疏,整个城市听不到声响,脚步声是陌生人唯一的伴侣。在即将入梦的城市,能看到如此一个标志,对于他,一个异乡人会是多么的温暖和安慰。这个城市并没有排斥外事外物,反而如同自己人一样对待一个全无关系的游客,这样的感动此刻停留在画家的心中,书写在画面上,那份温度还在纸面。
       大路通花吉兆,有一个“安全往来”的标志牌。聊天中画家曾经开玩笑,即使不安全往来,一切也都约定俗成的往来安全。这仿佛是我们对京都这个城市的大印象。这里无论你如何超越,如何创意,一切都在某种已经安置好的秩序中,你不用担心自己会逾越什么规矩,破坏任何规范。人在这个城市,自然而然地参与到这种平和的秩序中。在这里,画家体味到了一种其他任何城市无法给予的自由和舒展。《穿行》带着这样一种安全感而不停延展开去。
       京都府御幸町通的徐行标志,男孩女孩并列站着。道路无人。可以想象上下学的模样:女生大都短发,黑色的圆头或者方头皮鞋、乳白色过膝棉料短袜、黑青色校服,和男生背着同样款式的黑色皮革正方形书包,傍晚小巷里,他们三三两两,或者组合成一排。晚霞照在女生如同马鬃般油润的齐留海上。
       大路通的“宿”、花见小路的“隐”,我们曾在《大船》里留意到这些类似的东西:东豆逗子站站牌标志、学童保育班的向日葵、化梳室挂雨具的小伞牌子。
       东山区末吉町的原牛乳盒每天被准时打开,送牛奶的青年取出昨天的空瓶,放进新鲜的牛奶。主人不久开门取报纸,打开牛乳盒,取出鲜奶,放进昨天的空奶瓶。早餐过后,新的一天开始。
       日复一日,牛乳盒在光阴里,默默地等待着“戈多”。


戈多明天会不会来?
戈多明天准来了。
也许他明天不会来?

       戈戈和狄狄等待一个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人。他们焦急,他们躁狂,他们哀伤,他们无望。等待变得脆弱不堪,荒诞可笑。但是他们还在坚持,因为他们要等待戈多。
       穿行在日本的京都,画家放慢了脚步,他等待不久之后会遇到下一个标志牌—另一盆拐角的小盆栽,又或者是一幔截然不同的藏青色暖帘。也许某一天他会顿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也参与到了一场“等待戈多”的剧情里。
       晚餐,在居酒屋里等待“天妇罗”,下一个进门人,也许就是“戈多”。

暖帘

       雨并未离开这次旅程。穿行在巷的深处,雨水浸湿了墨黑青石上的苔藓。
       我时常凝视那些微微拂起的暖帘,就像画家这幅在花见小路所描绘的灰白条纹帘布一样。怀想着帘幕后的家人,可爱的和果子摆在桌子上的小碟中,爸爸的清酒甘美芳醇,赤饭已经温在矮木桶里。
       欧洲的帐幔,脱不开的洛可可情怀。幔里,贵族的生活淫逸空无;如果在印度,晦暗的灯光下,玫瑰香精,珠帘煽动情欲。
       可是此刻,这东方的暖帘,宛若是一首首日本的俳句。


流萤断续光
一明一灭一尺间,
寂寞何以堪。

红茶花
白茶花
地上落花

春雨细累累
我身近幻影

看是落花返枝头
原来是蝴蝶

古池啊,
青蛙跳入水声响。

一把小菜一块煤,
此乃我春天。

观樱归来,
轻解缠腰锦裳带。
多姿多彩。

深秋矣!
不知邻居是何人?

       在花见小路的室内,画家笔下那幔湖兰色的暖帘,让人印象深刻:淡淡白色的雪花印在蓝色底子上,周身清凉,鹅黄色的门栏和蓝色的对比,使得空气的寒冷显得不刺戳。暖帘微微掀起,后面的景物看不到,画家恐怕和我们一样,有往里面窥视的欲望。但是此刻,也许没有什么能比得上门旁这支桃花更加吸引人了:粉色的花瓣,赭石的枝干,翠绿的新叶。也许是一个不错的天气,外面的阳光照射在花枝上,在白色墙面上投射出淡淡的模糊的阴影。暖帘、桃花、影子和后面的空间,这些组成了画面复杂而完整的层次和内容。看似简单的物体间存着彼此割舍不掉的复杂关系,这是画家传递出的一个用语言无法表达的美好愿望。
       河原町的这组暖红色帘挂在室外,这是普通日本人的居家之品。在京都的小街上,我们几乎隔上几步就能看到这些可爱的小布帘。原本光秃秃的门面,因为这些布料而变得温婉和娴静。如果说木门是庄严的,仿佛要隔绝外和里,是一条绝对的界限;那么暖帘就是一个抒情的女子,模糊了黑白分明的规矩。这个肃静而理性的城市,因为这些帘变得可以让人亲近,可以和他们对谈聊天,不带距离。穿行的对象正是因为这另一个向度的温柔而显得平和自然,画家只是一个不带任何目的的过路人,记录旅行所见,正如我们这些没有行李的游客一样。

画中画

       寺町通一张金发女人的笑脸仿佛是一个店铺的标志。
       这个笑容让人想起夏威夷的时光:阳光,海滩,玫瑰的红色花朵,大海里游泳的人,晒日光浴的洋人,比基尼今夏的最新款式,鸡尾酒上插着的青柠檬和小中国伞。这个笑容如此甜蜜,透着海洋的无拘无束,此刻,画家和我们一样感受到了被停滞的心得以栖息。人们仿佛更加愿意凝视这些画中画,钻到一个故事里面去经历根本触不到的幻象。这如同所有美好的事物一样,即闪即灭,抓不住,溜过去。但在画家的这些记录里,即使这种短暂的开心和愉悦,也是宝贵的,也是值得记录和咀嚼回味的。
       这个漂亮的笑容的对象不仅仅是画家,也是所有经过她的人。画家记录在他画册里的这个笑容此刻比仍然在日本标志上的她仿佛更具有深远的内涵,至少,画家和我们都不愿意让快乐离开,哪怕只多呆几分钟也好。《穿行》给了她一个永恒的机会。
       早已存在于画中的影像被画家再次放到画面里,就宛如置入一个屏蔽的盒子,从此便与世隔绝。
       德藏彩色套印本《西厢记》,不同于以往陈洪绶绘、项南洲刻的正本或者王文衡绘、黄一彬刻的《西厢五剧》本,作者频繁地把男女主人公安排在屏风、扇面、灯笼上,形成了画中画的布局。画中人物如同悬线的傀儡,被操控、被摆布,即将完成预设的故事情节。事实上,这仅仅是一出《哈姆雷特》:舞台里,任何情感即便是撕心裂肺的痛也永远遥遥地摆放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爱与恨在画中画里已不再具有真实的力量。
       画中画带有心酸的回忆。
       京都府寺町通房门上一双男女头像,下京区走道牌上的两个小孩站在花丛里,画家不厌其烦地重复这样的表述方式。这些平静的记录,也许只是一个他漂浮在云上的遐思。

孤独的幽默

       京都府花见小路,白色的招财猫在室内欢笑。
       招财猫脑门宽大,眼睛眯成月牙,穿红色的围兜,有一个红鼻子,看来她非常惬意愉快;可是隔壁的一张冷调子的帘幕,让剧情忽然降了调子,奚落的陈设,一块占据画面一半的一抹色帘,将空间阻挡,空气因此而停滞。而招财猫始终是自己寻自己的开心,原本戏谑的主角顿时升起不可名状的伤感。
       《穿行》中的酒吧门口的咖啡广告招牌上画着黑人的笑脸,背景全是没有生命的图像。这种纸板上的笑容仿佛快被遗忘在时光的角落,上面已经落满灰尘,即便年复一年,他还是欢喜的。
       这些幽默,窝在安静普通平时的边边角角。此刻却显得孤独寒冷。
       《马坡组画》中快乐的姑娘们穿着迷你短裙、上身裸露、戴着头巾、握着鲜花,列车上、广场中,任何场合,她们仅仅咧开嘴笑;高瘦的士兵提着花篮,踩着长长的高跷行走;木马上坐着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八路;裸体姑娘们再一次爬到烟囱上,这是一群“鱼肚白”里魅力四射的“尤物”;飞驰的列车下竟然是一个“侏罗纪公园”;男女战友们一齐大合唱,唱出了当年“激情燃烧的岁月”;背着大老虎过河的同志们;两个蒙面灰衣人看似还是要决斗……
       画家甚至利用文字和大家开起了玩笑。大路通的风小僧,似乎暗示屋内有溪流一样性格和俊俏外表的男主人,花见小路的“隐”,让人翩然遐想,是什么东西藏在其间?河源町的“味浪漫”,似乎解释了门外果绿色藤萝和里屋绯红色小花的意义。
       那年的Royal Opera House上演威尔第的《弄臣》,舞台的聚光灯下,弄臣们编制各种花招来取悦国王,却无力取悦台下的观众。帝王与贵族的破涕大笑投影的是侏儒们卑贱残缺的死寂灵魂。当白昼离场,月光如雪,喧哗的回音被黑夜吞噬,这漫无边际的深深宫院里仅剩下隔夜的酸楚和寂寥。
       从《复兴路》、《巴黎日记》到《大船》,一路穿行,画家时不时会调侃一下观众。主题之“轻”却让看客们掉进一个生命之“重”中。

卡哇伊

       东京塔下的便利商店,门口的公共座椅上印有胡桃色的浣熊。广播里播放“Stille Nacht”一支圣诞童声合唱。走道深处的饮料机旁站着一个短小的老妇人,墨绿色毡子背带裙下一双印有Hello Kitty图案的灯芯绒袜。
       我记得画家记录的八坂通雪虎制作所,浅蓝色木框里面圆脸娃娃头像,隔壁橱窗里隐约能看到各样纷杂的小玩意。西三本木通的咖啡馆玻璃窗上姿态各异的小人画像,窗外悬挂的灯泡在夜幕下闪烁着向日葵般的光晕。花见小路通的暖帘上印有几条神态俏皮的大眼睛的小飞鱼。


    三岁左右的幼儿急忙地爬了起来,路上有极小的尘埃,给他很细致地发现了。他用很可爱的小指头撮起来给大人看,实在是很可爱的。留着沙弥发的幼儿,头发披到眼睛上边来了也并不拂开,只是微微地侧着头去看东西,也是很可爱的。(清少纳言《可爱的东西》)

       微物之恋与矜怜之惜是这个民族自说自话的幻梦。
       在京都的日子,色彩如此可爱绚烂。四条通十六五饼店里,有暖粉色的帘、翠绿底子的字、花青的桌布、米黄色的窗格;花见小路的俸禄福,普兰和胭脂的对比;翠绿色的购物机,浅赭石的屋顶,孔雀蓝的小碗碟。这些色彩如此轻盈,如同在阳光下的肥皂泡,折射出五光十色的斑斓。
       花见小路(小川)的两块悬挂的风吕敷,左面一块红色底白色波点排成水波状,一侧是盛开的大樱花图案;右面的一块是普兰底小花散播在上。这些典型的色彩和图案很容易让人回忆起八十年代流行的日本和服娃娃,她们佩戴这样花纹的头饰,穿着这样色彩的有樱花图案的和服,这是每一个女孩子的钟情之物,这些纯洁的花朵,开放在她们心灵深处的净土里。她们把最甜蜜的心事放在她们的一边,静静的看着花开花落。
       樱花图案的小手帕与和服,是每一个女孩心里的小萝莉。它代表着一种天真,一种未成熟之前无辜而不经世事的心灵。
       画家在描写这些花朵和色块的时候,仿佛自己和这些纯真的频率一致。这些没有棱角的笔触和线条,是画家小心翼翼对这块岁月静好,童年时光的保护。
       东山区的壹钱洋食,墙上悬挂着一个穿和服的女孩的装饰,女孩本该性感的体态却被天真的眼神解读成一个自我娱乐的肥皂剧,铅笔的简单描绘使得本能的欲望顿时不值一提。
       某天,当村上隆的“笑脸向日葵”如同细胞分裂般地在全世界繁衍开来,最后终于肆无忌惮地开到了凡尔赛宫的“后花园”;伦敦的Oxford Street惊现嬉皮们穿着印有奈良美智的“坏女孩”T恤招摇过市,我们感受到的已不仅仅是卡通图像所要传递出来的单纯的快乐本身。
       当成人的世界和孩童的世界并置,得到的却是一派挥之不去、摆脱不了的现实的荒芜。

幽玄

       日本的玄关是分割屋里屋外的一道界限。
       玄就是小舟的意思。
       画家在河源町痴痴地望着的柿子树花纹布帘后被遮掩的果篮;下京区的粉红色暖帘,观众对紧闭房门后的空间浮想联翩。在末吉町, 画家应该时不时地窥看屏风里露出一半的橘色嵌海蓝斜条纹坐垫。
       穿行的途中,画家不止一次关注到家家的门,他描绘着这些关闭的门,按照原来的状态,娓娓道来,一些豪宅的大门常年关闭,围墙高而宽阔可以成为一张画面的全部,居酒屋暖帘下的房门也被关闭,看不到里面的动静。画着樱花的车库门严严实实的锁上,里面的车也许早已开到了市区。
       被遮蔽的物件,若隐若现的影像,落入一张玄幻的网。世界与我总是在一个不可知,不可见的向度,从始至终,我看不到它的实相。“山雾绕红叶”,“轻云拥明月”,这正是日本传统美学的幽玄意境。
       遮挡的任其遮挡,不愿意见光的尽管黑暗。
       在京都的日子,画家与物和事萍水相逢,随遇而安。他有心保留所有主人不让其窥视的客观存在,他做的仅仅是朴实的记录,但是这并不是简单的在线和拷贝,你能从他所聚焦的主体里面感受到画家所要突出的中心,是在一个安静无声的背景下的默默离开的时间。他有意要留住这些光阴,并有意保护当下的和谐。
       在风景之外,画家只是另一道风景而已。
      “玄”,如果是小舟的意思,那么走进房间就意味着上船远行。
       启程吧,现在出发,为何不呢?

细小的是可爱的

       东山区的小餐馆里一些琳琅满目却不理解含义的日文纸笺变成捕捉视线的诱因。厨房和食物仿佛已经不再重要。这些细密的小东西,我们从来没有如此刻般对其充满好奇和神往。
       寺町通记录的一双蓝底日式花纹的履,浅蓝的履面,布面的小可爱图样成为聚焦点。两条布带的顶端挂着一个女偶配件,除了两撮软绵绵的头发,其他细节都被忽略。
       离乡背井的游子,身体和心灵浮游在一座座陌生的城市里。他们独自穿行,寻找前世的痕迹。这些细密的小东西唤起了他们隔世的知觉,温暖了游子的心。“凡是细小的都是可爱的”(清少纳言《枕草子》),细小而可爱成为日本传统美学的标志。
       我喜欢日本的风吕敷。用它们一层层地包裹起小礼物,每一层上都赋予了一个美好而安静的图案。打开的过程因包裹的层层纷繁而变得柔和精致。这是一个仅仅关于细小而可爱的“行为艺术”。

大船


C就要离开,还是想去郊外看望一位曾经相熟的老人。
我们顺流而下,
鹅卵石安静光洁。
穿过桉树林,饼屋的烘焙香味。
砾石墙外的白色蔷薇已经开花,
C轻轻叩门,
两下,
门缓缓隙开。
老人向外张望,古英式发音模糊。
几句寒暄。

       行走的意义和写日记一样,没有宏大的开始,不期待完整的结束,他始终在进行中实现自己的全部价值。
       有一天,你会搭上黄金海岸的环岛巴士,当面对如此可爱的碧海蓝天,终点也许会成为一个莫大的障碍甚至心生厌恶。你冒出一个狂妄的想法,如果即刻便开始环球的行程:穿越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 北冰洋, 地中海, 红海, 加勒比海, 墨西哥湾, 日本海,波罗的海,北海, 孟加拉湾……
       进行中的穿行让空间变大,目的地是一场肆无忌惮的冥想。

穿行

       若干年前,在欧洲旅行的日记:


Jan 25
周末,Southampton的海港,
天上没有云,
他们说,这是“Titanic”首发的地方,
身后的纪念馆,
和我一起,
望海。
手边还有一罐未打开的可乐,
一包刚拆封的青柠味薯片,
海风吹来,闻到一股柠檬和烤土豆混合的味道,
她们会去向大海吧,
应该永不会归来,
唯美的很。

Mar 3
伦敦的市区车站,下班高峰,站台上的欧洲人统统灰黑一遍。
车箱里,“灰黑一遍”是笔挺的,肃静的。
姿势和座位一样。
我饿,吞下一块威化,不敢咀嚼。

April 6
通往Black Forest的公路,密林参天,
隔一段,偷偷跑出一条小径,门牌号隐蔽。
C说这里是富人区,从路边的入口到里面的庄园要走好长的路。
长得你休想透过围栏望见院落里的喷泉,
长得你可以在路上唱完一支碧昂丝的曲子,
可以干掉一包BBQ洋芋片,
开着车窗,迎风剥完情人送你的玫瑰花,
借森林里涣散的光线补个妆,
看掉圣经的几个Chapter,
做祷告,
祈祷大House里灯火通明,
千金盏盛开,
葡萄藤结满果实,
女仆端上迷迭香羊肉浓汁的碳烤羊排。

 
Jun 21
Dial Street深处的邮局,石板柜台摸上去冰凉,
用绕上棉线的圆珠笔写卡片,
身后没有来客。
已近黄昏,把卡片丢去信筒,总感觉明天没有邮差。

       夜,微微雨。在巴士上望窗外,每一间小屋里亮起了暖色的灯光。雨点模糊了车窗,看不到屋中人:放课回家的孩子,做好乌冬面的主妇,正在看晚报的男主人。

       每一段悠长的旅行,都恍如隔世的经历。人在途中,心却频频回首。我知道这千千万万盏灯光里,总有一盏日复一日地发光,默默地等待,等待有一天它的主人即将返程。黑色的夜,为他照亮归家的路。


    他不能够停步;他必须上路去找另一个城,在那儿等着他的另一段过去,或者是他可能的未来,只是这未来已成为别人的现在。(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

       穿行的终点和起点重合。
       旅馆后的小巷,弥漫着栀子花香气和雨点混合海水的味道。暖帘后门闭,白炽灯在高处,投影不浓。
       这是冬季的京都。
       不见樱花。


    我住的地方叫大船,大船站是日本国铁东海道线,京浜东北线,横顺贺线,根岸线的交汇处,去车站的候车室要走又高又宽的台阶,每次上台阶有种上码头的感觉。大船站时钟的下面有一小块旧的标志,上面是一艘红色的帆船,天空滴着雨水,写着“二世会”三个字。
    我几乎每天都要从大船站乘火车出行,有时回来天已黑,下台阶的感觉又像上船,遇到雨天时,雨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就像落在河面上……(武艺《大船》) 

 
约稿/方靓   责任编辑/方靓  潘颖颖
相关文章
读者留言
评论仅为网友个人意见,不代表本刊立场。
声明:本刊内容版权为《诗书画》杂志所有。如有转载,敬请注明出处。否则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