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


 

 
泉子的诗
 
山水之教诲
 
一座山由苍翠转向墨绿时,夏天就近了。
对一个季节的沉湎,
会不会沉淀为对另一个季节隐匿的敌意?           
你从山脚拾级而上,在山脊上穿行,
直到一条新的下山之路在你的脚下显现,
直到你成为浓翳的树冠上,
最新溢出的一片叶子,
直到一个季节获得更新的时间,
直到你听见了大地的无言,
直到你终于理解,山水自有伟大的教诲,
而时间的往复仿佛雀鸟在丛林深处的啼鸣。
 
孕中的女子
 
一个孕中的女子,
并不意味着她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已然结束,
而是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有单纯的悲与喜。
 
再相见时
 
再相见时,我们已发白齿摇,
我们已步履蹒跚,
我们已不再因对方满脸的皱纹,
而惊讶于时间的沟壑,
我们是否会深深地遗憾,我们是否会后悔,
在我们依然年轻时,一直欠着对方的一个吻。
 
中年人
 
这座山已不是二十年前的那座山,
甚至不是我昨日刚刚登临过的那座山了。
就像我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我,
甚至也不是昨日那被这满山的苍翠与苍茫所震惊,
而被从心中漫溢出的泪水所阻隔的中年人。
 
落泪
 
有时,我看着保俶塔会落泪;
有时,我在西湖的对岸看着孤山会落泪;
有时,我穿行在孤山山脊,
听着鸟雀的啼鸣会落泪;
有时,我因忘了身在何处,
因忘了我就是那个遗忘自己的人而落泪。
 
最萧瑟的时节
 
最萧瑟的时节不在深冬,而是初春,
当第一滴新绿渗出光秃而枯瘦的树皮时,
这人世的寂寞与荒芜。
 

 
西子湖畔,树木任意的生长都是好看的。
二十多年来,我沐浴着它的风,
而它为我拂去的心灵深处厚厚的尘垢之和,
与二十多年前,那颗年轻的心是相等的。
 
五弦
 
在深冬,披拂而下的
柳枝上稀稀落落的叶子,
多像古人在虚空中挥动的五弦。
 
清雪名庐
 
橘黄色的灯光,把一个古代的庭院
从孤山山脚浓密的苍翠中凸现出来。
那是另一个人间吗?
或者,那里空无一人,
那从窗户上漫溢而出的,皎洁的光,
在迎接繁花从枝头飘落,
而幻化为人世的一瞬。
 
在西泠桥
 
落日正被远山所隔绝,
一池的金水
渐渐地洇散于你的眼眸,
洇散于徐徐揭开的夜幕。
你的头顶上,一座被遗忘已久的城池缓缓升起,
黄金再一次碎裂,
而星光,是必须在剧痛中才得以完整保存的皎洁。
 
给阿朱
 
对不起,阿朱。
我不能和你一同去那家断桥边的咖啡馆,
在十年如一日的某个周末,
是因为我必须在这一刻放下所有的尘嚣,
放下万物,直至你,
并通过这个并不存在的我,
再一次回到万物,
回到你,
回到那将你我熔铸在一起的世世代代中去。
 
洁白的玉盘
 
洁白的玉盘,从哪里借得光?
在越来越浓郁的夜空,在大地般幽暗的头顶,
它又一次把皎洁泼洒在我身上,
泼洒在我暂时遗忘于虚空的,
古老而多思的心中。
 
滴水穿石
 
天才更像一道强光,它往往能迅速找到岩石本身的缝隙。
而我更信赖一种缓慢的力量,就像滴水穿石。
 
十年
 
十年了,太多年轻的男男女女们从我身边走过,
在西泠桥上,
仿佛十年中,从来没有皱纹爬上过那些光洁的脸庞,
从来没有过白霜落入那些乌发,
而只有不远处,孤山一年一度的枯荣,
湖畔荷花一年一度的开败,
哦,只有我身体深处,树叶持续的沙沙声。
 
倦怠
 
她的眉宇间锁住的不是愁,
而是深深的倦怠。
如果这倦怠仅仅属于迎面而来的,
这个年届中年的女子,
而不是一个时代的,
那么,它就不可能冷凝成
一块穿凿过我心的巨石。
 
保?塔
 
保俶塔是被栽在这错落的岩崖间的。
那绿色的缝隙,
而就在昨天,它是蓝色的。
仿佛你们之间,隔着的
只是一层乳白色的薄纱,
而并非千年之间那些曾经的仰望与俯视。
 
时间即意味着背叛
 
所有的今天,所有此刻中的欢愉与美好,
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将
化为记忆的底色,
就像万物,就像我们脚下的大地,
就像更多燃烧的星辰,
最终化作了我们头顶的天空。
 
我已活过了我自己
 
我已活过了无数的时代,
活过了世世代代的喧嚣与孤独堆砌出的,
这宛如最初的城池,
我已活过了这最初的山,
这最初的水,
这最初的由海浪馈赠的淤泥堆积出的寄居之地,
我已活过了我自己。
 
砌筑
 
他们用唐或宋代的石碑砌出了我们下山的路,
而我们用寂静与沉默,
砌筑出了一个此刻的、淡蓝色的薄暮。
我们终将被砌入,那越来越浓的暮色中,
砌入那树木、那枯草、
那虫的啼鸣与鸟的翅膀融合而成的浑然与静默中。
 
倪云林
 
每次读倪云林的画,
我就会想起冬天,
想起生命中那共同的寂寥与萧瑟。
就像每到冬天,
我就会一次次想起倪云林,
想起那些他见过,
而又一次次与我相遇的,
繁华落尽的树木。
 
柔软的唇
 
如果你理解了佛陀的强大与柔弱,就不再有所谓的背叛与伤害。
那无数射向你的箭将永远无法抵达,
它们在与你相触的瞬间,无一例外地
化为柔软的唇。
 
不是语言
 
不,不是语言,
不是那些分行的文字间隐匿的花鸟虫鱼,
不是一个季节,
不是一个时代中或庞大、或细微的事件在说话,
而是你的记忆,
是你生命之初那些最初的感动,
是一个人成长中那全部的羞辱,
是生命在被虚构到这个尘世之前那全部的光荣,
通过你的语言,
通过你此时此刻正目睹的尘世在说话。
 
洁净
 
或许,是太洁净了;或许,洁净依然洁净得不够,
你还没有获得大地那辽阔而深厚的杂芜。
 

 
“古”必须成为一种在过去与未来同时发生的存在。
它必须在每一个人心中,
在世世代代之深处,
它万古而常新。
 
风景
 
正在争抢一尾鱼的鸭子,
它们因顾不上眺望,而成为了风景。
而我们又是谁的风景?
当一棵树看着我们,
当一座山,当一条河流看着我们,
当夜晚,当星光从树枝的缝隙间落下来,
并看着我们。
 
空山
 
一座空山在你身后,
那误入山林的游人不能,
那啾啾不歇的鸟雀不能,
那浓郁的江南不能,
你的转身与寻访同样不能。
哦,你的不能,
是你无法从心中取出山。
你的不能,
是你无法从山中取走这空,这无,
这无边的寂寥与孤独。
 
刹那间的事
 
一颗露珠的聚与散是刹那间的事,
对一个刚刚度过了他漫长一生一大半的人来说,
一只蜉蝣的生与死是刹那间的事,
一朵花的开与败是刹那间的事,
一片山坡,一片树丛的荣与枯是刹那间的事,
对一个刚刚度过了他漫长的一生的一大半的人来说,
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的交替往复是刹那间的事,
一个家族的盛衰消长是刹那间的事,
万物的生生与灭灭是刹那间的事,
尘世的孤独与寂寞,悲伤与欢愉是刹那间的事,
对一个刚刚度过了他漫长的一生的一大半的人来说,
佛陀因一种寂静与幽暗,而不得不忍受的喧哗与炫目,
是刹那间的事。
 
残存的人世
 
那在天空中一遍遍盘旋,
而在满目疮痍的山坡上找不到一根停歇的树枝的白鹭,
一定比你、我更懂得悲哀。
那一次次将头浮出了水面,
并大口大口喘息着的一尾鱼,
一定比你、我更懂得绝望。
当我们共同拥有着这山,这水,
这残存的人世。
 
生而为人的羞愧
 
生而为人的羞愧,
是因为你,是因为人
注定作为一种不圆满的存在。
你为你的不圆满而羞愧,
你为你永远无法克服的局限性而羞愧,
你为你生而为人,
而不是那圆满者的化身,
你为这永无止尽的尘世羞愧着。
 
古老的猜忌
 
“当你走下车门,在那向你举起的酒盅前,
你应先用无名指浸下酒,
然后,向上弹一下,
表示敬天,
向下,表示敬地,
最后,还是无名指,
抹一抹你的前额,
以表达对祖先的敬重。
但是你们知道这一套仪式最初的由来吗?
传说与铁木真父亲的死有关。
草原上流传着一个更为久远的风俗,
当你骑马路过一个举办酒宴的牧民家时,
无论是否相识,都应该进门讨杯酒喝,
向主人道贺,
同时分享主人的喜悦。
铁木真的父亲正是因为这样的风俗
而死于仇家的毒酒。
所以,那之后的牧民
发明出了一种新的仪式。
他们在无名指上戴一个纯银的戒指,
并在敬天、敬地、敬祖先的过程中,
借机观察戒指颜色的变化,
以避免铁木真父亲那悲惨命运的重演。”
在去希拉穆仁草原的旅途上,
导游向我们介绍了草原的礼仪。
而突然间,我被一种巨大的沮丧捕获,
当一种美好而虔敬的情感
堕落成如此古老的猜忌。
 
坚固的尘世
 
雨后的荷面上堆满了柔软的钻石,
或许,正是这些珍稀之物,
最终帮助我们理解了如此坚固的尘世。
 
你我有多渺小
 
历史不过是你随手记录在烟盒上,
又随即撕碎的一行行文字。
而灰烬依然不够彻底,
在一面由时间的火焰堆砌出的,
无所不在的镜子上,
你我有多渺小,
历史就有怎样的虚幻。
 
轮回
 
“人真的有轮回吗?
如果在下一辈子,
我有了别的爸爸与妈妈,
我们在路上遇到,
但我已经认不出你们了,
那该怎么办啊?!”
在又一次辗转反侧中,
点点说出了她那几乎从绝望中漫溢出的忧虑。
 
经文的静穆
 
放下手中的书本,你走向对岸由葱茏的古木堆砌出的山丘,
并不意味着苍翠与空蒙在这一刻给予你的吸引与教益,
超过了一本由密密麻麻的文字编织连缀出的经文,
而是头顶那由密密的树叶构筑出的穹顶,
在这一刻,在你对一条僻静的山中小径的穿越中,
拥有了经文的静穆。
 
直到他捧出自己
 
神居住在每一颗心灵的深处,
而一个信仰者,是那能从心中取出神的人。
他一次次地取出,每取一次,
就是一次擦拭,
就是一次揭示与辨认,
就是一次感恩,
他一次次地取,
直到他捧出了自己,
直到那从来不曾存在的存在者
在看不见的双手上显现,
直到幽暗喝下了所有的光,
直到寂静吞咽下了所有的轰鸣。
 
新年快乐
 
元旦日温暖的晌午,
在一顿简单的午餐后,
母亲兴致盎然地和我聊起,
她年轻时的几位追求者:
 
一个是她同村的表哥,
在得知母亲与父亲相亲的消息时,
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并大声地质问:
“你不知道他是一个药罐子吗!”
是斥责,也是这斥责深处的绝望,
保全了一个消逝已久的午后。
 
另一位是父亲大学学弟。
他多次在母亲面前提起
父亲更年轻时的一段情感经历:
他曾为一个分配在县城工作的女同学等了六年,
直到六年过去后,
直到二十八岁,他才来找你。
另外,他今年二十八岁了,
而不是媒人说的二十六。
母亲说,其实,
父亲从来没有隐瞒过他真实的年龄。
 
还有一位是邻村的理发师,
在出嫁的前一天,
他一边为她修剪头发,
一边咬牙切齿地说,
等这个肺痨死后,
你一定要嫁给我!
这个理发师不久在为自己家建房子时,
从屋顶上摔下来,
死时未满三十。
 
父亲今年七十有九了,
他的皮肤细腻而红润。
不过,母亲最终下定决心嫁给他,
是因为“他当年真的是一个美男子”!
也因为媒妁之言:
人各有命,
别看他现在像一个病秧子,
说不定在你嫁过去后就好了。
事实上,我们周围并不乏这样的例子。
 
父亲后来成为这样的例子中最新的一个,
母亲当年的追求者中另几个壮实如牛的年轻人,
有两位已不在人世,
还有一人则长年卧病在床。
母亲在讲述的过程中有多次停顿,
伴随母亲的叹息,我长长地吁了口气,
一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归于安宁。
 
而在隔壁的房间中,点点,
她的孙女正哼唱着
一首欢度新年的歌曲。
 
繁华是这一刻的
 
繁华是这一刻的,
这由歌者与舞者翻滚成的
热气腾腾的湖面是这一刻的,
(星辰俯视中的,
一口沸腾的铁锅是这一刻的,)
熙熙攘攘的人群是这一刻的,
那一个个垂直的灯柱在湖面投下的一个个暗影是这一刻的。
而曾经,
这里是一片人迹罕至的丛林,
是一个僻静的港湾,一个骇浪滔天的海面,
直到雁群投下第一片帆影。
 
我们继续活着
 
在一轮轮的砍伐后,
从那片满目疮痍的山坡上,
站立起了越来越多背负着白色圆圈的树木。
那以白色粉末在树干上喷绘出的一个个不规则的圆,
它们是作为一种怎样的标识而出现?
而树林的深处,
我看到了另一些依然站着,或被砍伐后堆垒起来的树木,
它们身体上,那用鲜红的油漆喷刷出的
一个个刺目的叉,
作为一种已然,或即将发生的杀戮的标识,
哦,那在我们四周似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白色的圈圈,
那些幸存者,它们在这一刻的幸存是否是值得庆幸的?
就像我们继续活着,
就像我们因人世在这一刻的完好无损而暗自庆幸着。
 
青山
 
如果再远一点,我们就能发现,
那并峙的青山同时属于一个仰卧的女子,
而她看见的蓝天,
是你此刻看见的,
也曾为当年绝望的屈子所见。
 
诗人的心
 
一片树叶落下来,大地以微微的震动作为回应。
是又一片,是又一片片的树叶,
落下来,
落下来—
直到大地获得一颗诗人的心。
 
偶然
 
该怎样去理解与转述生命中那些无处不在的偶然?
你又该如何去忘却,
一只被目光剪去翅膀的鸿雁,
它径直落下来时,
你心中的惊悸与绝望!
 
我终于没有辜负这片山水
 
我终于没有辜负这片山水,
而它在二十三年前,
对一个冒冒失失的年轻人的接纳,
在历经多少的寒暑之后,
也终于被证实是对的。
 
这是一种相互的信任
锻造出的祝福,
这是山水与人心互赠的千古。




从人性的沼泽中获得救赎之梯
——泉子诗论


江 雪
 
 
 
泉子,无疑是中国当代青年诗人的杰出代表之一。他长期生活和工作在江南一带,其品质独特的诗歌作品,诗中植入的幽暗而独立的人文精神,深深影响了国内一批同道诗人;同时,其丰富的人生阅历与诗歌建树历程,也促使他的写作愈加走向成熟大器,并且在他的带动下,形成了一个以泉子、江离、胡人、飞廉等为代表的极具才华与个性的江南青年诗群。诗人王家新从泉子的诗歌中,发现诗人在诗歌中修行,追寻来自江南山水的“伟大的教诲”;诗人宋琳在评价泉子时,则称他是一个在语言实践上有着冒险精神的诗人;诗人飞廉则认为泉子是一个“中西混血儿”,从他的身上可以同时窥见博尔赫斯和王维的“身影”。但是,飞廉在论述泉子诗歌时,转述了英国诗人艾略特的一段话:“诗人,任何艺术的艺术家,谁也不能单独具有他完全的意义。他的重要性以及我们对他的鉴赏,就是鉴赏他和已往诗人以及艺术家的关系。你不能把他单独评价;你得把他放在前人之间来对照,来比较。”在我理解看来,飞廉强调的是诗人与读者之间如何建立阅读与诠释的关系,如何寻求在古典性与现代性的碰撞中的诗意重逢,如何真正深入到诗人灵魂中无数个隐秘的光源或黑洞,就像一个星象观测员一样,去观测它的光度与深度,从而发现诗人的诗学理想中葆存的参照物。
要想全面理解诗人泉子的诗,作为读者,不能不了解泉子生活和成长的故乡—淳安。据统计,淳安历代进士有300多名,光中进士的人数就是整个杭州城的五分之一,是全国县市平均数的17倍,仅一个云村就有产生了21位进士,淳安无愧为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淳安代代出名人,比较著名的有东汉时期的方储、三国时期名将贺齐、中唐诗人皇甫湜、中唐词人皇甫松、晚唐诗人方干、南宋理学家詹仪之、南宋学者黄蜕、南宋诗人方一夔、南宋布衣钱时(象山书院主讲席)、浙江儒学提举鲁渊、明朝三元宰相商辂、明代戏曲家徐田臣、明代清官海瑞、“浙中三毛”之毛际可、清代古文学家方楘如、光复会同盟会成员邵瑞彭等,真是不胜枚举;让人惊叹的是淳安还曾产生了两位农民起义领袖,唐高宗时期的陈硕贞和北宋时期的方腊,尤其是陈硕贞被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称帝的农民起义女领袖”(诗人泉子的外祖母就生活在陈硕贞诞生的村子里)。宋代著名理学家朱熹曾经在淳安郭村的瀛山书院讲学,写下杰作《咏方塘》;诗人李白来到淳安后,亦留下名句:“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借问新安江,见底何如此?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向晚猩猩啼,空悲远游子。”
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故乡—淳安,孕育了诗人泉子,赐给诗人一个不平凡的“童年”。诗人在一次访谈中这样写道:
 
童年就像是一个核或者是一枚种子。它储藏着我们一生的秘密。我感激于命运与我的父母带给我的一个近乎完美的童年。那是置身于中国乡村背景中的,作为辽阔与自由的代名词。我想我今天的写作正是我重回人生这最初阶段的努力。我还要感谢我的亡兄,这个以他的疾病与死亡换得我的生命的人,他与我一同见证与描绘了另一个童年。他并没有死去,他依然在我的身体中,或者说,我们在同一个身体中延续着那共同的生命。这另一个童年依然是命运的馈赠,正是在对疾病与死亡的逼视中,它为我揭开了那通往生命本质的道路。
 
泉子的童年是在二十世纪末中国转型时期,强大的历史文化背景与贫瘠饥饿的时代语境中度过的,我们不难想象诗人的童年不仅仅是一种肉身的记忆,还是一种“命运的馈赠”,是诗人创作的生命源泉。泉子出生于淳安县梓桐镇并峰村,原名胡伟泉,而“泉子”是他哥哥的小名。在我看来,诗人用“泉子”作为自己一生的笔名,自然有着意味深长的纪念意义,既是怀念自己英年早逝的哥哥,同时也是在永恒追忆他们兄弟相依为命的“童年”。然而,我认为诗人泉子,还在这个笔名,赋予了他一生的追求与想象力,或者说,这个名字暗藏着一种理想与抱负。
“子”字作为文人名字后缀的时候,与其说“子”寓意“有道德、有学问的人”,不如说是寓意“有思想、有抱负、胸怀天下而谦卑之人”。大约从春秋时代起,在士大夫和文人中间开始盛行表字,用“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来表字,一些心性谦卑而旷达的文人更加乐意于采用崇下的第四等爵位“子”来表字,甚至我们可以从伟大的哲人与诗人的名字中,寻觅到一种来自人类“童年”的古老情结与文明基因:孔子、庄子、老子、孟子、荀子、墨子、鬼谷子、韩非子……柳亚子、海子……另外,用“子”字表字的文人是特别多的,几乎成为一种既崇低又形而上的精神传统,比如司马迁字子长,杜甫字子美,苏轼字子瞻,唐寅字子畏,曹寅字子清……事实上,这些古代圣人的思想智慧,就是人类童年的经验展现。人类童年经验的重要性,亦如一个人的童年经验在其一生中的重要性。泉子的诗歌中,我们可以发现他不少的诗篇中,抒写和称颂了人类童年之子,正如诗人在诗中所言:“屈原是我心中的英雄……荷马是我心中的英雄,穆罕默德是我心中的英雄,耶稣是我心中的英雄,释迦牟尼是我心中的英雄,孔丘是我心中的英雄,庄周是我心中的英雄……”(《莫名的惊悚》)诗人在这些圣人面前,是谦卑的,甘愿做一个眺望者,甚至对他们的景仰怀有“莫名的惊悚”之感:
 
那在未知中,永远无法完成的你,会成为另一个英雄吗?
哦,你依然无法说出这颤栗,这莫名的惊悚!
                        ——《莫名的惊悚》
 
批评家尼尔·波兹曼说,人类后现代工业社会后的童年正在消逝。童年之所以对整个人类而言具有极大的永恒魅力,很大程度上与生理年龄无关,最主要的在于其天真烂漫的天性,在于它无限的想象力。人类的童年,蕴藏着一种了解、征服世界的原始力量与无畏的冲动。历史告诉我们,希腊哲人和东方圣人,几乎同时发现和预示了“童年”这个概念,罗马人又借用希腊人的思想,发展并超越了希腊思想的“童年意识”。而到了十八世纪,随着工业社会的来临,人类的“童年意识”开始削弱,随之而来的欧洲工业文明催生出人类的“成人意识”。十九世纪英国与德国的浪漫主义文学与艺术中突然兴起一股“自然主题”与“童年主题”,从某种程度上说,即是诗人、小说家和艺术家对人类文明中的“成人意识”进行反思与批判的结果。他们意识到“童年意识”作为一种经验,在人类历史中的深刻意义,他们认为在大机器文明主宰下的现代性社会里,人性不可避免地趋向于物化、实证主义和功利主义,丧失了人类原本在文明的自然状态下充分呈现与拥有的自由和善良的意志、崇高的想象力、纯真的好奇心和真实的情感世界,使人类变得自私、邪恶,变得封闭、迟钝,缺乏创造力和想象力,而这一切,终将导致人类文明基因的匮乏与衰退。诗人泉子的诗集《杂事诗》(2012)、《湖山集》(2014)中书写了大量体现“童年经验”的诗作: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以为爱情会永恒
就像我曾以为我能永远年轻
在更年轻的时候,我曾把清晨树丛深处一声雀鸟的啼鸣
与一群乌鸦的翅膀在天空中划出的低低而倾斜的弧线
作为一种永恒的形式
随后的那些否定与新生,那些由孤独与欢愉编织而成的时光是漫长的
直到有一天,我们试着,并终于理解了
爱并非作为一种情欲,甚至并非作为你与单个事物的连接与束缚
而是对至真至美的永恒的激情与热爱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每一次生命
都是我们向那圆满之地的再一次出发
直到有一天,我们终于理解了
清晨树丛中一声雀鸟的啼鸣与一对对黑色的翅膀在天空中留下的那些光滑而破碎的圆弧
都是真理从空无中发出的召唤
                        ——《直到有一天》
 
同样,诗人在《反对》一诗中这样写道:“……他的眼睛中充满了他在幼年时,一个人被他的同伴引向,并站在悬崖边时的恐惧与茫然/但他很快就适应了,并不再因这样的画面而困扰/并把它作为这个时代最强势的文明的一部分……”;“衰败啊!我记得那些曾经的美/并渐渐理解了那寓于持续了整个夜晚的狂风的/残暴的善意”(《衰败》);“二〇一〇年十月三十一日,你三岁零七个月又二十天/我在与你相仿的年龄对时间的第一次思索同样是突然的……也许等你长大后,/你可以用魔法让爸爸妈妈永远不老,永远不死/可以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启示》);“二十年前,我十岁,祖母死于那年夏天一次普通的睡眠/祖母说,她累了/她先去睡了/一次普通的睡眠囚禁了一次绵长的有始无终的睡眠/并从众多的睡眠中抬高”(《记忆》)。这样有着“童年经验”叙事抒写,在诗人的诗集中随处可见,尤其是在诗集《杂事诗》中。显然,在写作中长期存在“童年经验”与“童年意识”的诗人,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早慧的,有着先知先觉的禀赋。诗人在诗歌中,把自己喻为“从童话中走失的那个人”:
 
我就是从童话中走失的那个人
我永远也不要成为那个中年的死胖子
相对于对浑浊的目光与浓重的口臭的忍受
我更愿意死于一次少年的决斗
一场青年的瘟疫
或者在耄耋之年,一次马背上的眩晕
        ——《我就是从童话中走失的那个人》
 
“童年经验”仅仅是泉子诗歌中写作的重要征象之一,而我十分重视这个写作征象。童年经验在很多杰出诗人、艺术家与思想家的作品中可以找到蓝本。在中国当下文化视野中观察,顾城就是一个拥有“童年经验”的代表性诗人,何多苓也是拥有“童年经验”的杰出艺术家,尹朝阳也是拥有“童年经验”的七〇后重要艺术家,这样的例子太多,不一一列举。而当我们放眼西方文化,我们同样可以找到“童年经验”的杰出文本:本雅明的《驼背小人:1900年前后的柏林童年》(此书亦有翻译家简译为《柏林童年》,现存有“最后稿”和“基森版”)。本雅明以第一人称的方式,进行片断式书写,全书由三十段彼此独立的文本组成,而整个文本又不具备回忆录在时间、地点、事件、人物等方面的连续性,但是他的敏锐洞察与细腻笔触,深刻呈现了柏林都市生活影像与时代语境:胜利纪念碑、动物花园、电话机、西洋景、捉迷藏、小人书、幽灵等,一切在本雅明的眼里,无不耐人寻味。本雅明多次表示,不愿将该书简单地视为自传性的童年回忆,他在该书一九三八年的“最后稿”的序言里写道:“我有意唤起我心中那些在流亡岁月里最能激起我思乡之痛的画面—来自童年的画面”,“在此,思念的情感不该主宰我的精神。我努力节制这种情感,旨在从特有的社会发展必然性中,而不是从带偶然性的个人传记角度,去追忆往日的时光”。无疑,本雅明在回忆柏林童年的过程中,他已经自觉地将童年的记忆上升为童年经验。对本雅明而言,对柏林的现代都市生活的体验,并非是个体生命的体验,而更多的是对二十一世纪初开始成型的现代主义的体验。日耳曼文学德裔教授、本雅明研究学者乌维·斯戴纳尔(Uwe Steiner)指出:“《柏林童年》与《巴黎拱廊街研究》共同指向十九世纪下半叶,并不单纯是对这一历史时间的关注,也是对现代主义之源起的关注。”
在我看来,人文意识状态下的“童年经验”具有强烈的时代隐喻与社会表征。并非每个诗人、艺术家都能够成功地运用和创造“童年经验”,持有深刻的“童年经验”的诗人、艺术家们的童年几乎都处在一个复杂而动荡的时代,正是这个时代赋予他们宝贵的童年记忆与时代记忆的叙事能力,从而深刻影响他们的思考与创作。泉子的童年经验所对应的时代正是我们这一代共同经历的文革“尾声部”。他的“童年经验”既不同于本雅明的“童年经验”,也不同于顾城、何多苓的“童年经验”;他的童年经验与尹朝阳的童年经验,则有着一定的相似性。他的童年经验,是隐秘的,忧郁的,也是诗意的,深刻的,既有理性的时代思考,同时又是对个体人生命运的追问与怀想,这种追忆与怀想,同样与中国传统农耕文明以及当下后工业文明交集呈现的多元现代性,产生悖离与抵触,而当下很多诗人、艺术家们之所以不能深刻地表达与抒写“自我”与“他者”的命运,不能进行时代的诗意终极追问,创作中呈现出一种真实的苦难诗意匮乏与衰竭,同时又没有返照和回归传统文化的童年意识,这样的创作自然缺乏生命力与诗意源头,其结果形成一个关键性问题—那就是他们在创作主观上丧失了创造与挖掘“童年经验”的能力,或轻视了“童年经验”在文化艺术中呈现的永恒价值与人类诗意生活的复归与再生。当我们翻阅泉子新近出版的两部诗集,我们可以轻易地发现,泉子个体的“童年经验”弥漫其间,增持了诗歌文本“清澈的质地”(诗人江离语),无形中加剧了他诗歌写作的深度体察与诗思远见:
 
我们去钓雪,我们去钓山,我们去钓水,
我们去钓漫天的粉末,
我们去钓离去的鸟群为我们快递来的纷纷扬扬的鹅毛,
我们去钓奔跑的兔子,
我们去钓漫山遍野而无人放牧的羊群,
我们去钓一夜之间全部逃脱的树木,
我们去钓阴郁而灰蒙蒙的天空,
我们去钓雾蒙蒙而明晃晃的大地,
我们去钓昼与夜之间仿佛而又如此细微的不同,
我们去钓那一直追随我们,
又消融在我们此刻回望中的蜿蜒小路,
我们去钓白茫茫的寂静与孤独。
                         ——《我们去》
 
如果说,泉子的“童年经验”是“星光”,是“必须在剧痛中才得以完整保存的皎洁(《在西泠桥》)”,以诗人与生俱来的先天性禀赋而存在与激活,而且并非每个诗人能轻松持有;那么,如何有效继承东西方和谐共生的诗思传统与独立思辨的精神向度,则是泉子诗歌写作中另一个显在的重要征象,它是具象的,又是抽象的。
泉子在一次访谈中,提及他的很多诗歌完成于西湖南线一个湖畔小茶馆。茶馆建在湖面上,他几乎在这里度过了他的每一个周末。他说,它给予他一个完全不同的西湖,并最终使他懂得“向一面湖水学习辽阔是必要的”。“一面湖水”是什么?它是一面时代的镜子,命运的镜子,自我印鉴的镜子,既有着诗意的清澈与平静,同时还有着诗思的辽阔与幽深。这面镜子,抑或是一个走向成熟大器的诗人内心之终极理想,像一轮满月,在寂静与孤独中照耀和招徕他们的读者,“五百年后的读者(《相信》)”:
 
在雾中划桨的人,他们并没能撕开浓雾。
他们一次次把手臂伸出身体之外。
他们不断地划,不断地划。
他们满载着雾,
他们的身体也是雾做的。
他们的脸是雾,他们的眼睛是雾,
他们的心何曾不是白茫茫的。
他们不断地划,不断地划,
他们一次次将白色的枯骨举过头顶,
又一次次探向水之深处。
                 ——《雾中划桨》
 
《雾中划桨》写得太美,美得执著,孤绝,窒息,美得让我想起电影大师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乡愁》中那些挥之不去的迷人影像,迷人的孤独,这就是诗意的力量。甚至,当我读到《到水中去》时,情不自禁地认为它可以成为《雾中划桨》的前奏:“要有一条船,/然后到水中去,/到湖的底部,/到一条河的奔流,/到大海的寂静,/但你拒绝成为一尾鱼,/你要成为全部的自己,/到水中去。”“到水中去”干什么呢?“我们去钓鱼,我们去钓大雁落入水中的倒影,我们去钓漂浮千年的长堤,我们去钓古人的马蹄,我们去钓一颗如此年轻的心”(《马蹄》);“你要把诗写在水面上,写在砂砾间,/写在云彩上,写在浩瀚的夜空,/写在与宇宙一样苍茫而寂寞的心中”(《水面上的诗》)。细心的读者不难发现,当你系统地读完泉子的诗歌时,你会感觉他的很多诗歌中有时潜藏着他的诗思暗流,或者说个体诗学的连贯性,包括写作思路整体推进的节奏感与存在感,以上四首诗歌就是例证,甚至更多的诗。然而,泉子近年大量的诗歌又与江南的山水有关,这不能不让他的读者努力思考诗人笔下的山水诗,究竟埋藏着诗人多少自然与生命的体悟,诗思的秘密与教诲:
 
一座山由苍翠转向墨绿时,夏天就近了。
对一个季节的沉湎,
会不会沉淀为对另一个季节隐匿的敌意?
你从山脚拾级而上,在山脊上穿行,
直到一条新的下山之路在你的脚下显现,
直到你成为浓翳的树冠上,
最新溢出的一片叶子,
直到一个季节获得更新的时间,
直到你听见了大地的无言,
直到你终于理解,山水自有伟大的教诲,
而时间的往复仿佛雀鸟在丛林深处的啼鸣。
                   ——《山水之教诲》
 
泉子的诗思,是智性之思,优雅之思,洁净之思,神启之思。泉子的诗既有陶潜的隐逸之心,又有弗罗斯特的寂静之美;既有里尔克的哀歌气息,又有米沃什与策兰的精神宿命。无论是他的山水之诗,还是他的思辨之诗,其间仿佛都在滚动着一团黑暗,时间的黑暗,诗人仿佛是神话炼狱中的那个勇敢的赤子,一直在突围,一直在隐喻中升华命运之追问。诗人说:“如果我们还不警醒,那么巴别塔的警示与惩罚迟早有一天会再一次落到我们的头上。”的确,泉子在同时代诗人中,他的思辨力是十分罕见的,甚至在我们的诗歌兄长中,也不多见。他的长篇随笔式诗论《诗之思》极受圈内的诗人关注,纷纷传阅。泉子在与诗人、批评家木朵的对话中说道:“《诗之思》之于我的重要性,并非是它从同行中为我赢得的掌声,而是在于它为我提供了一种内心修炼、悟道求真的稳固通道。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持续的写作与修行中,我才得以真正地理解‘生命是一次澄清的过程,是一次次澄清的过程,是从一团混沌抵达澄澈与通透的过程,是从一块岩石通往白玉的过程’。”一个缺乏思想深度的诗人,我们很难想象其驾驭诗意空间与词语空间的能力与张力能够兑换足够的能量与密度来承载其所需表达的长久的或一生的诗学理念。然而,诗人的思想深度来自哪里,大抵是个体的记忆叙事能力与阅世能力,而其中的记忆叙事能力最为重要的源泉,是“童年记忆”,是精神的“故乡”。“疼痛”感,一直隐没于诗人所有的诗歌之中,有时像个天使,有时像个幽灵,始终存活于他的诗歌之中,存活于他的山水之中。“童年记忆”赋予诗人疼痛的根源,“故乡”则赋予他疼痛的力量。这个“故乡”不只是诗人肉身经历的故乡,而更重要的是诗人在自己逐渐成熟的诗学修辞中衍生出的精神层面的“故乡”,他的诗之思,更像是仅仅隶属于他个体精神家园的诗意“乡愁”:
 
一个人的神奇不在于他在二十岁时拥有一颗诗心,而是在于他在四十岁、六十岁、八十岁,当他历尽了人世的沧桑后依然成功保全了一颗赤子之心。(《诗之思》第765节)
只有这极少者,只有这历尽沧桑,同时成功保全了一颗孩童般的赤诚与天真的人,他成为了一名真正的诗人。他不再写下一个字,但他已尽得这人世的风流。(《诗之思》第766节)
阅读就是在体内挖坑,沉思与写作都是。你必须不断挖掘,你必须挖。铲的每一次挥动,都能搬走一块黑色的云。你必须挖,你必须从一种如此简单而重复的劳作,挖掘,并见证这尘世又一个盛大的节日,你必须穷尽人世的徒劳,以再一次见证这消融于万物之中的空无。(《诗之思》第796节)
我们必须向农民学习与分享一种简单而纯粹的生活与情感方式,一种基于对土地的尊重与虔敬,而越来越坚定的,对一种看似徒劳的重复劳作的坚持。(《诗之思》第798节)
 
以上精彩诗话,极富泉子个人辨识度的人生哲思与诗学诠释,他将人文历练、童年经验、神启智慧与诗学畅想,融为一体,长达一千馀节的《诗之思》让人阅读起来丝毫没有疲乏与倦怠之感,可谓酣畅淋漓,可以想见诗人正逐步抵达的诗学使命和理想秘境。诗人在《诗之思》中有一段话,几乎道出了他心中的“精神故乡”与“乡愁诗学”的全部奥义:
 
或者说,我的故土,不在这里,不在这个烟尘蔽日的江南繁华都市,以及周边河水污浊,以农药与化肥保佑了一个又一个丰年的乡村。我的故土在另一个国度的青山绿水中,我的故土在另一个民族对我们血脉深处的伟大文明的持续热爱与坚守中。(《诗之思》第796节)
 
一个春日午后,我突然记起泉子最近书写的关于诗歌的重要言词:“诗是我们超越自身,是我们从人性的沼泽中获得救赎的一把梯子。”在我理解看来,这句话是解读泉子诗歌的一个重要的诗学向度。诗人体察与感悟到的“人性的沼泽”,最为深刻的记忆或许正是源自童年社会,它们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可以再生的,可以漫延的。诗人总是渴望在精神的殿堂里扮演“救赎者”的角色,信仰中的“神启”力量;而在现实中,诗人却又容易被“黑暗”中的影子击倒,所以诗人同样也会困顿于人性的沼泽或泥潭之中不能自拔,因此诗人也会渴望寂静,沐浴于寂静,寂静的山河,将肉身回归于山水之中,让自己的诗歌化身为一把语言的梯子,灵魂的梯子,信仰的梯子。泉子在与木朵的对话中再次使用了“梯子”隐喻:
 
我可能不是一个无神论者,或者说,我一定不是一个无神论者。如果说神指出的仅仅是一个个用木头、石块或钢筋水泥塑造的神像,或者为经典所虚构的一个个符号,那么,你的质疑同样是我的质疑。对我来说,神是道或真理的化身,它亘古而常新。同时,神像的设立依然是有意义的,它是为了在我们与神之间建立联系的需要。而我们需要时时警惕的是,我们因对一种具体的神像的执著,我们因将一个具体的神像等同于神本身,而陷入这尘世的无处不在的狭隘与偏执中。我们同样需要警惕的是,将一种世俗意义上的宗教等同于信仰本身,而没有认识到,任何的宗教都是未完成的,或者说,宗教只是信仰的一件外衣,一种外在的形式,甚至它不得不是一种不圆满与局限的存在,是一种妥协之物。或者说,宗教是那绝对的世界,那究竟的世界,那圆满之地伸向这个相对的,这不圆满之地—尘世的一把梯子。(《泉子访谈:诗在语言的失败中得以凯旋》)
 
是啊,诗人心中的那把梯子,多像德国杰出艺术家安塞尔姆·基弗油画中的梯子,如此巧合地悬架在“沼泽”与“云朵”之间的那把梯子。基弗在他的艺术作品中深度植入了德国伟大诗人策兰诗歌中的悲剧意识与“不可言说”的时代隐秘,泉子的一些抒怀诗作也像基弗的艺术作品一样,充满“炼狱”般的信仰力量,充满强烈而忧郁的修辞美学;而诗人又把这一切,消隐于他的“山水”之中,他的“乡愁”之中,他的“诗之思”中。是的,诗人时刻“幻想着/梯上的云朵/忧郁的,盛开的婴儿/在夕光中/沿着梯子爬下”(江雪《基弗的梯子》):
 
不,不是黑暗
恰恰是光为我们构筑出这个世界的深渊
上帝并不居住在传说中永不熄灭的光芒里
他必然居住在幽暗之外,那绝对的黑
那无穷无尽的,在任何光都无法抵达的
接近于无的点上
它同时是无边无际的
而光作为一种惩罚,是神从他阁楼的窗子中
递给我们的一把梯子
                     ——《不是黑暗》
 
综观诗人泉子近二十年的写作,或许不难发现,他逐步从过去的尖锐与激情走向低沉与深刻,与其说在这个虚空的时代,诗人习惯于将内心埋藏的幽暗、悲悯与诗思,呈现得更加素朴与本真,不如说诗人是在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时空中,构筑属于诗人个体的精神乌托邦时所呈现出的诗意绝望;然而,诗人永远会有一颗孤傲的心,高贵而清醒的头颅永不会垂下。同样,诗人始终没有抛弃他内心深处长眠的童年经验与江南山水,并且随时随地可以用他的诗意与言词,唤醒它们,激活它们。正如诗人已经表达出了他更加成熟大器的诗学理想愿景:“或许,我终将说出另一座孤山。一座可以与林和靖曾经道出的丛林并存的,那烟雨深处的苍茫。”(《诗之思》第108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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