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津《拉萨白描》序

寒碧

李津教授线描,二十年前旧作。随情涉笔,巧构动人,条??回环,精整虚灵,深得古绣像遗法,而以新趣味振奇。在当时的风会里,呈一种独造力。

所称古遗法,即妙造从贯休到老莲的高老畸异,杂运于藏传梵相的邃密繁丽;所谓新趣味,则指转变贯陈及密教的神圣建形,曲成现时代的世俗身色写照,包括日常生活状态,以及个人心理情绪;所谓独造力,由情境得发生,远潮流而自主,循旧法以沿革,可徵少陵句:从来多古意,可以赋新诗”。

由李津这类作品,可思考一个命题:中国画的特殊传统,彣饰性的人物造型。 

“彣饰性”可俗写为“纹饰性”,即郭若虚“当风出水”之“衣纹”,或王菉友“六书之外”之“彣饰”。章炳麟《文学总略》,开篇辨“文章”“彣彰”,以为“状其华美曰彣,道其绚素曰彰”、“言语文字不足,图画之术兴焉”。故知“彣彰”二字,即徐铉“毛发绘饰”,为图像之学远影。

但用“彣饰性”这个概念,我则从李格尔(Alois Riegl)所谓ornament加意,汉语学界通常译作“装饰纹样”。李格尔主要讲植物,比如莲花良苕之类,按于展开线索,表其形式演化,总名曰《风格问题》,实即是纹样专史,其陈义之高明,皆独造于未有。

然而讲人物造像,不宜用“装饰纹样”,乃代于“彣饰”或“纹饰”,用区别蠢蠢与有章;也可以径称“彣彰”,请专门家为之斟酌。

我由此想到若干古籍,典型的就是《三才图会》,儒家圣门;《御制秘藏诠》,属佛家,《有象列仙全传》,属道家;再下一等,如《锲五代萨真人得道咒枣记》,类似的说部插图,大抵是化合佛道。等等。学界应该有一部专书讨论,就像李格尔做的那样。

在李格尔之前,ornamet被认为minor cut,即没有地位的“次要艺术”;它的对照修辞,则是“美的艺术”(fine art)。所以有高低不同比较,初意由“因袭”“再现”分殊。李格尔深心大力,辩两者驱驾可并,特表出“装饰纹样”,洞见于纯粹形式,推明其非关功利;绝不是模拟自然,而属于精神创造,自由地弥补造化。

中国这种彣饰性人物画,有着与ornament相似的命运,却不曾遭逢李格尔这样的人物。士人画或文人画的开明运化,高尚于笔墨语言的自由生发,而“彣饰性”或“纹饰性”则需要刻画,由笔法不避重复,其图式相对规律,故与水晕墨章”相远,乃与“次要艺术”相近;归宿于插图版画,不见于名理深论。

但名理深论不会取代实践,像贯休老莲反而张大其局。以性灵运成法,转成法为天真,由天真造奇致,托奇致于意外;艺术家的个人创造,从不会被成见范围。像李津的这种探求,就有他自身的逻辑,而需要特殊的领悟。

李津今天的创作,状态已完全不同。我们似乎可以说,这些作品为过渡,只是当时摸索,尚未找到自身;我们同样可以说,没有什么过渡,极可矜重宝贵,可与新样并存。这些作品踏实诚恳,而下笔肯定,而单纯洁净,而摇荡灵情,而以古为新,而沉潜高明。是以我有这种疑心,他现在画不出了?? 

寒碧  戊戌春分,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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