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散之在扬州》序

王冬龄


 
庚寅岁末,我从埃及瞻仰金字塔与斯芬克斯归来,看到案头曹诚如先生所著《林散之在扬州》的书稿,粗粗翻阅,恍若前尘,佳期如梦,不禁感慨系之。回忆在扬州有幸陪伴林散之先生的那段美好时光,转眼已四十年。十多年前故地重游,绿杨古城也早己“旧貌变新颜”。当年的记忆景物虽然有许多已经消失,但与林老在一起的一幕一幕却历历在目,铭记于心,难以忘怀。
 

“君子之交淡如水”。林老与人相交,皆无丝毫功利之心,亦无丝毫矫饰。对朋友肝胆相照,对后学诲人不倦,全然是真性情的表达。所以林老相交相识的朋友和学生们,都曾为林老朴素、真挚的情感所温暖和感动,高德懿行,令人敬仰。
一九六七年夏秋,尉天池老师带我在南京第一次拜谒了林老。还记得林老当时住在南京林学院林昌庚家,他在仔细审视过我奉上的习作后,对着我的一幅行草对联说我“有才气………”我深知这是长者对后学的一种鼓励。林老的肯定和鼓励,对我此后走上书法艺术之路的信心和决心都产生了重要影响。
一九六八年四月,我从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毕业分配到扬州地区工作,后去了泰兴印刷厂当美工,不长时间即被派到扬州印刷厂进修黑白稿设计。到扬州不久,我得知林老当时就住在二女儿荇若处,且“荇庐”近在印刷厂斜对面的太平巷。我就先找在扬州印刷厂的二姐林荇若,再去拜谒林老。当时荇若家的客厅很小,没有高桌,林老也只能坐在不太高的凳上接待我,林老在荇庐客居作书只能在一张约七十厘米见方的方凳子上进行。这个期间,我得空便登门拜望老人、问学求艺,第一次的扬州情缘,真是三生有幸啊。
一年半后,林老向前来看望他的地区文化处军代表提出了要我去扬州陪他的要求。其时我已由泰兴印刷厂调到泰兴文化馆工作, 一九七○年五月,我便被组织安排到扬州林老身边,住扬州三招,距荇庐步行不到十分钟。在连续陪伴林老的二三个月内,我每天早餐后准时到林老家“上班”。上午磨墨牵纸,林老一般要写七八张六尺四开的商品字及应酬,高兴时也会写到十一、二张。写字时的林老眼睛瞪得圆圆的,毛笔捏得紧紧的,纸上声音“沙沙”作响。林老有罗汉之貌,佛陀之心,孩童之性,洪钟之声,写完字后习惯性地挠挠头,瞪圆眼,不时朗朗大笑。有时的眼神又黯然孤寂,一言不发,让人感到人在而神远。下午陪他步行到苏北人民医院针灸,有时二人在医院门口的小担子上吃上两个豆沙汤圆。
在扬州,我第一次求林老作书,他非常高兴地应允了,我至今记得我一口气跑到扬州百货大楼四楼买了仅有剩下的宣纸,为我写下了两幅,同时我又将一些元书纸留给林老请他为我临写汉碑。后来林老回乌江后还给我寄过两次书法和字课,给我学习书法以太大太大的勉励。一天,林老让我看费新我先生给他的亲笔信,是一封请林老参加西泠书画社“鲁迅诗词书法展”的邀请信。林老当时就叫我也创作一幅,和他的作品一同寄往杭州参展。我开始用礼器碑的笔法写了鲁迅的七绝《无题》,林老看后没有多讲,拿了四尺四开的宣纸当场给我示范了李白《下江陵》一张参有张迁和礼器风格的隶书作品,后来叫我重写一张与他的作品寄至杭州。而林老为我示范的这幅字我一直珍藏家中。
一次陪林老在宾馆创作八尺草书,所写内容为毛主席的《浪淘沙·北戴河》。林老折好纸后,让我为他标字,即用铅笔将书写文字及书写位置标记排列出来。林老完成后的作品与我所标字的位置只有两三处有点区别。林老在扬州期间所写的绝大部分作品都由我盖章,有时我吃不准位置也问林老,林老在写得累时只是点头示意。
我深知,当时林老要我陪伴和作助手只是缘由之一,更多的是林老提掖后辈学生,是对我的厚爱与信任,能有机会随杖左右,得到林老的耳提面命,谆谆教导,与之零距离接触,感受其气场,使我的身心得到陶冶与提升,令我终身受益。林老对我影响比较深的地方还在于人到七十多岁,还每天都做功课,这一点我至今也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坚持着。作为倍受林老关爱的学生,我至今也不敢忘却林老对我的教诲—“虚名易得,实学难求。”
 

林老数次客居扬州,我曾有幸在两个相对长的时间段陪伴过他。一次是从泰州临时调来扬州专门陪他两个多月,一次是后来调至扬州地区文化局工作阶段。
一次,我陪林老去红星电影院看电影《红楼梦》,散场时发现老人家老泪纵横。凄凉深切剧情和人物命运勾起了林老对相濡以沫,且已过世老伴儿的深情怀念,林老是一个性情中人,越剧《红楼梦》电影深深地触动了老人的情感,可谓是“一把辛酸泪,百世儿女情”。
一九七一年初夏,林老暂别扬州归宁的这天中午,老人家没睡午觉,精心在皮纸上画了一幅山水画送给我,他边画边告诉我:“我今天未睡午觉,要给你画这幅画做纪念,用水画也要见笔,像黄宾虹说就是,清水染也是很有用的………”后来我去南京将装裱后的这幅画给他过目,林老认为是一张精品,非常高兴地在画上又题了字。林老说:“假如不看上款,我可能还认为是谁‘偷’去的呢!”说完,朗朗大笑。
一次我陪林老前往石塔寺,那天他很高兴,叫我把小孩和爱人从泰兴接来扬州游玩,并塞给了我五块钱做他们的旅费。后来林老坐着小车专门来我的住处看望我的一家,还记得我小孩指着小汽车不停地讲:“这是我林爷爷的车子。”林老很喜欢我的小孩,叫他“大头”,我小孩说林老是“大头爹爹”。
和林老在一起的时候,有时也谈到看相。我曾问刘少奇如何?答:鼻子太大,鼻沟太深。问邓小平如何?答:五短身材,奇相,贵相也。林老看我了之后,他拿铅笔写了一句话:平正,一生不会做纰漏事。
林老一生潜心研究诗书,不谙世故,几乎没有“社会经验”,是一个很纯的人,实际上是一个“乡巴佬”,连什么的都搞不清楚。有时我也将一些自己的“世故”说与他听,林老认为我虽年轻,但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和做法还是得当的,并幽默地写下了“向学生王冬龄学习,好模范”的字条。
当时我在扬州文化局工作,想请吕厚民先生为他留影,在我介绍吕厚民是为毛主席拍照的摄影师后,林老却不愿拍了。一九七八年,我在石塔寺前的古银杏树下为林老拍下了几张照片。次年,林老以此为题材画了一幅自己非常满意的《老木逢春图》,自题“乌江江上一聋人,八十馀年尚苦辛。诗味淡如秋水冷,闲情喜得故人亲……”画中巨树参天,枯木新枝,扶杖老人闲坐树下,俨然是林老自己的写照。
 

林散之先生学贯古今,造诣精深,世称“三绝”,享有当代“草圣”之誉。林老的草书是近现代书法史上的一个高峰。林老的草书老辣畅雅,空灵洒脱,平淡天真,格调超逸。其用笔跌宕奇肆,风华卓绝,而其墨法之变化,墨色之绚烂,特别是淡墨渴笔之妙,古今一人。林老的草书天机流荡,诗意盎然,逸笔浓韵,充满山林气象,真正写到了灵魂的最深处,写出了物我俱忘、天人合一的境界和“本来面目”,在中国书法史上写下了绚丽灿烂的篇章。
从当年启功先生向林散之先生作品三鞠躬以示叹服,到其后个性率直而不乏简慢的日本当代书坛泰斗青山杉雨在见到林老及作品时,所表现出诚挚的谦恭和推崇,并当众书写“草圣遗法在此翁”对林老推崇备至,再到《中国书法》杂志社主办的“中国二十世纪十大杰出书法家”评选活动,林老与吴昌硕、于右任同时获得最高票三十五票(专家票),又及我在九十年代编写的高等艺术教育部级教材—《中国艺术教育大系〈书法篆刻〉》一书中,通过比较研究,梳理列举出了中国历代名碑法帖中最具价值和代表性的五十种线条,林老的也名列其中等等,林老作为“一代草圣”当之无愧,决非虚誉!
扬州是林散之先生钟情的历史文化名城之一,他与扬州有着特殊的情缘。特别是在“文革”期间,与之感情甚笃、相依为命近半个世纪的老伴儿离世,且居无定所的这段时光中,是扬州的瘦西湖、史公祠、平山堂、太平巷……,是鉴真大和尚、郑板桥、史可法……,是林老在扬州家人、朋友、弟子乃至百姓,在精神、艺术、生活等方面给予了老人以莫大的寄托和安慰。“瘦西湖畔草芊芊,三十年前认旧缘。此日重来更留恋,不同时代绿杨天”(林散之《扬州八首》之一)表达了林老对扬州的深深眷恋之情。数度客居和过往扬州,林老与扬州的情缘不仅为历史文化名城扬州平添了文化佳话,也给扬州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和艺术财富。
《林散之与扬州》是一部无声无形的电影。大量鲜为人知的内容和细节,重现了林老于那个特殊年代在扬州的艺术和生活状态,从不同的侧面反映出一代“草圣”在逆境之中仍然所表现出来的多情、乐观、淡泊、从容、宽厚的情操,以及林老对艺术乐此不疲,追求极致的境界。从林老在扬州生活的平面,我们不难看到林老对人生、对社会、对生活的态度,更彰显了林老对情感、对艺术最本真、最纯粹、最执著、最忘我的情神。“一切文化最后都沉淀为人格”(荣格),林老的艺术境界、艺术成就与他的人生境界是一致的,也是分不开的。
情感是人类的永恒主题。在当下这个资讯多于知识、流言多于思想、浮躁多于严谨、名利多于淡泊、随波逐流多于坚守信仰的时代,人们也往往容易忽略最为珍贵的情感。林老的真情性、真精神和平常心所折射出的人性辉光,对今天的我们感知生活、感受社会、感悟人生具有启迪作用和榜样力量。
《林散之与扬州》为对林散之先生的艺术精神、艺术思想、艺术成就等多方面多角度研究,抢救、挖掘和提供了大量宝贵资料。作者耗时四年付出的劳动和取得的成果令人感佩不已。
我为有幸成为林老与扬州这段历史佳话的参与者与见证人感到无比荣幸,为得与扬州的蔡巨川(易庵)、孙龙父、桑愉、魏之祯等前辈,蒋永义、马千里、卞雪松、李昌集、张怡汉等朋友结下金石书画之缘感到高兴。难忘与林荇若、李秋水、李不殊、李小亚在林老身边的日子。难忘在扬州的相聚相交以及所有关心和帮助过我的人。
谨以此序为一瓣心香,深深怀念可敬可亲的恩师林散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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